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三六一


  徐鐵英倏地睜開了眼。

  陳方:「中央黨部、全國黨員通訊局從來就沒有在平津八家企業有任何黨產股份,謠諑紛起,你必須解釋清楚。即日起解除你在黨通局和北平的一切職務,回南京接受調查。」

  徐鐵英慢慢站起來,望著陳方。

  陳方接著說道:「我也是一小時前在華北『剿總』接到總統的電話,傳達而已。」說著看了一下手錶,「傅總司令安排了五點的飛機,時間很緊了。我和曾督察還有幾句話說,請徐主任到後門等我一下,一起走。」

  徐鐵英想到了這個結果,卻沒想到如此決絕:「陳主任,我在北平警察局有一些黨通局的秘密材料,還有一些個人的物品……」

  「已經安排人去清理了。」陳方這次很快回答了他。

  「謝謝陳主任……」徐鐵英必須抓住最後一次機會了,「有幾句重要的話,事關戡亂救國,我能不能先跟曾督察交代一下?」

  陳方看了看他:「可以。」

  徐鐵英望向了曾可達:「7月6日在南京特種刑事法庭,你對方孟敖的懷疑是對的,到北平以後你們對崔中石的懷疑也是對的。共產黨、周恩來經營多年,在党國各個要害部門都安插了他們的人。對此黨通局一直在嚴密關注,秘密調查。由於取證艱難,在審訊方孟敖時,我才會為他辯護,也是為了繼續查找證據。我來北平不只是為了什麼黨產,核心任務是找出潛伏在中央銀行的共產黨。黨費沒有錢,軍費沒有錢,政府開支、民生教育都指著中央銀行,可中央銀行北平分行的賬卻掌握在共產黨手裡。崔中石死了,謝培東還在,這個人是周恩來精心布的棋,一日不挖出來,遲早會成為平津地區幣制改革乃至華北跟共軍決戰的心腹大患。還有剛才那個梁經綸,他不是真正的共產黨,也絕不是真正的國民黨。這個人口口聲聲只提先總理,只提經國局長,隻字不提總統。這是在分裂党國、離間骨肉。但凡有可能,他就會利用何其滄、司徒雷登和一切美國的關係反對總統。至於方孟敖,我只想提醒一句,不能讓他將國軍的飛機開到共產黨的解放區去。」

  說到這裡,徐鐵英突然向曾可達伸出了手。

  曾可達避開了徐鐵英的目光,望向陳方。

  陳方遞過一個可以握手的眼神。

  曾可達伸出了手。

  徐鐵英:「兄弟鬩于牆,外禦其侮!」握了一下,轉身走了出去。

  曾可達再想看徐鐵英時,已經沒了身影。

  「曾督察。」陳方在輕輕叫他。

  「在。」曾可達這才回過神來。

  陳方:「堅決反腐不要忘記堅決反共。我沒有話傳達了。只問一下,方孟敖怎麼處理,還有梁經綸剛才的言論你怎麼看?」

  曾可達:「請芷公指示。」

  稱字而不稱名,是尊稱對方,稱一個字再呼之為公便是最高的尊稱了。陳方字芷町,曾可達這時如此稱呼,可以視為巴結,也可以視為發自內心之尊敬。

  陳方笑著搖了搖頭:「不敢。」接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兩份記錄,看了看,擇出曾可達記的那份遞還給他:「向經國局長彙報,聽經國局長指示。」

  「是!」曾可達雙手接過了記錄。

  陳方伸出了手。

  曾可達指尖捏著記錄,雙手握住了陳方,「感謝總統信任,感謝芷公關照。」

  陳方的手軟綿綿的:「都是江西人,不說客套話。共克時艱,不要送了。」

  「是。」曾可達口中答著,還是緊跟著送到了門外,「王副官!」

  曾可達住處走廊對面的房門立刻開了,王副官陪著另一個年輕的中山裝走了出來。

  年輕的中山裝疾步走到陳方面前,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副墨鏡遞給了他,接著撐開了那把很大的黑布洋傘。

  陳方戴上墨鏡便再沒說話,也再不回頭,黑布洋傘罩著,下了走廊,踏著花徑而去。

  王副官頗詫異,曾督察既不送客,也不回房,站在門口出神,等了少頃必須過去了,輕輕叫道:「督察。」

  「嗯。」曾可達這才看向他。

  王副官:「警備司令部電話,說是方行長夫人還有何副校長的女兒要看方大隊長,未經徐主任批准不敢同意,跟方副局長發生了衝突。」

  「沒有什麼徐主任了……」曾可達又望向了園子裡那條小徑,「回電話,未經南京同意,誰也不許跟方大隊長見面。」

  「是。」

  「等一下。」曾可達又叫住了他,將手裡那份記錄遞給王副官,「將這份記錄立刻電發建豐同志!」說完,轉身進了房門。

  房門從裡面關上了。

  王副官這才轉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燕南園何宅外小路上,烈日當空,空無一人,梁經綸騎著自行車,也不就路旁的樹蔭,飛踏而來。

  長衫已經濕透,下擺掖在腰間,前面就是何家了,梁經綸放慢了車速。

  突然,一件東西從眼前砸落,掉在梁經綸車前約兩米的路面,還彈跳了一下。

  梁經綸一握刹車。

  路面上是一個裝著電工工具的皮套。

  梁經綸抬頭。

  路旁電線杆上一人正在解開腰間的安全帶。

  「對不起!」那人非常敏捷,拿著腰帶瞬間便下了電線杆,走到路中,撿起了地上的工具套。

  「辛苦。」梁經綸應付了一聲,正要踏車。

  「是梁教授吧?」那人望向了他。

  梁經綸再望那人,搜索記憶,並不認識。

  ——他當然更不知道,此人正是火車上曾經跟崔中石接頭的地下黨。

  那個人接著說道:「聽說何副校長家的電話線斷了,我是來修電線的。梁教授是去何副校長家嗎?」

  梁經綸開始審視這個人了:「是。請問誰派你來修的?」

  那個人系上了工具套:「梁教授認為我是誰派來的呢?」

  這就不能搭話了,梁經綸不再看他,腳一踏。

  「張月印同志。」這一聲很輕,梁經綸聽了卻如此響亮!

  梁經綸慢慢又轉過了頭:「你說什麼?」

  那個人:「嚴春明同志犧牲了,我接替他的工作。今後我跟你單線聯繫。」

  說著,那人掏出一封信遞給梁經綸:「上級的介紹信,看完燒掉。」

  梁經綸沒有去接那封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