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三六二


  那人將信失手掉落在梁經綸腳下,轉身向電線杆走去。

  電線杆邊也停了一輛自行車,那人將自行車推過來時,掉在地上的信已經不見了。

  那人笑道:「何副校長要求學校再給他拉一條專線,總務處晚上會派人來。請梁教授告訴何副校長。」

  上車,再沒回頭,飛快地騎去。

  梁經綸也沒再回頭看他,推著車慢慢向何宅院門走去。

  何其滄依然坐在二樓房間自己那把躺椅上,方步亭已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兩人都知道梁經綸回了,也知道梁經綸進了客廳。

  「先生,我回來了。」梁經綸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何其滄和方步亭對視了一眼。

  何其滄:「上來吧。」

  腳步上樓的間隙,方步亭已回到何其滄身邊的椅子上坐下。

  何其滄望向了房門外,方步亭也望向了房門外。

  梁經綸站在門口:「先生,方行長,我見了曾可達。」

  按理,這時何其滄應叫梁經綸進房,可依然只望著他,方步亭也在望著他。

  梁經綸便不宜再往下講,靜靜地候在門口。

  何其滄望了梁經綸好一陣子,說話了:「我啟蒙早,四歲上的私塾。記得第一天去上學,我的父親,孝鈺她爺爺對我說,用心讀書,要藏得住話。我問,什麼是藏得住話。我父親告訴我,只該你一個人知道的事不要對第二個人說,只該兩個人知道的事不要對第三個人說。我當時並不明白,只是照著做了。好多年後我才悟出這番話的道理,天下本無事,都是傳出來的。現在我把這個話教給你。見曾可達的事,孟敖的事,跟方行長一個人說就行了。你們下去說。」

  一陣酸楚湧上心頭,梁經綸答道:「是。」

  方步亭站起來:「我下去了。」

  何其滄依然坐著:「去吧。」

  繞室徘徊,電話終於來了。

  曾可達住處客廳裡的電話只響了一聲,曾可達立刻拿起了話筒。

  「可達同志嗎?」果然是蔣經國的電話。

  曾可達:「是我,建豐同志。」

  「那封電報是怎麼回事,誰的言論?」

  曾可達有意沉默了兩秒鐘:「是梁經綸同志的談話記錄。」

  「什麼談話記錄?跟誰的談話記錄?」

  曾可達:「我在場,還有徐鐵英。」

  那邊突然沉默了,接著突然發問:「你為什麼不制止?」

  曾可達:「報告建豐同志,陳方先生來了。」

  「哪個陳方先生?」

  曾可達聽出了建豐同志很少如此驚詫,小心答道:「總統府四組主任陳方先生。」

  這一次那邊是真的沉默了,曾可達望著牆上的壁鐘,大概有六七秒鐘。

  「陳秘書來,你是不方便向我報告還是沒有時間報告?」

  曾可達:「事先沒有通知,陳秘書是突然來的,向我和徐鐵英傳達總統的訓示。梁經綸同志這個時候也突然闖來了,是因為方孟敖被逮捕的事,門衛擋不住,陳秘書不便見他,就在裡面房間。梁經綸同志當時十分激動,我無法制止,徐鐵英當場記錄了他的談話,我也只好記錄。」

  又是片刻沉默。

  「徐鐵英的記錄被陳秘書拿走了?」

  曾可達:「是。」

  「陳秘書什麼看法?」

  曾可達:「沒有直接談看法,只問我你對梁經綸同志平時怎麼評價……」

  曾可達有意停住,沒想到電話那邊並不接言,這種沉默便有些可怕了。

  曾可達扛不住了,接著說道:「我回答他,建豐同志對梁經綸同志的評價是『人才難得』。」

  那邊依然沒有接言。

  曾可達只得又接著說道:「陳秘書回了一句,向經國局長彙報,聽經國局長指示……」

  又是短暫的沉默。

  「上海這邊會議還在進行,用最短的時間說你對梁經綸同志這番言論的看法,還有對方孟敖怎麼處理,說具體建議。」

  何宅一樓客廳內,梁經綸完全是晚輩的姿態,看著方步亭:「方行長,今天跟您談話我想改個稱呼,希望您同意。」

  方步亭:「什麼稱呼?」

  梁經綸:「方叔。」

  方步亭:「怎麼稱呼都行。」

  梁經綸:「方叔,剛才我先生教我的那番話,我能不能這樣理解,今天我跟您談的話,您不會再跟第二個人說;同樣,您跟我說的話,我也不能跟第二個人說。」

  方步亭:「你能夠這樣領悟,我們便能夠談下去。」

  梁經綸:「下面我會把該說的話都跟您說,不該說的話我還是一個字也不會說,不是為了隱瞞,而是說了也於事無補,請您理解。」

  方步亭:「你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