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三一二


  群臣都被撂在了這裡,好些人目光望向了徐階,也有好些人目光蔑望向趙貞吉。

  陳洪沒想到在最後被王用汲擺了一道,趙貞吉也沒想到今天自己又這樣被陳洪擺了一道。那個尷尬的人已經走了,這個尷尬的人只好紅著臉深望著徐階,希望恩師替自己辯白幾句。

  徐階這時哪有縫隙還能替他解釋什麼,望瞭望李春芳和高拱:「會同三法司,按司禮監的意思去辦吧。」

  從大殿到通道一直到精舍門口,都排站著好些太監和宮女,一個個緊閉著嘴,側耳聽著精舍裡的太醫在報著單方上的藥名。

  陳洪這時從殿外大步走進來了,太監宮女不敢發出聲響,悄然跪下了。

  陳洪也在通道旁站住了,側耳聽著。

  精舍內傳來了太醫的聲音:「高麗參五錢,黨參十錢,白芷五錢,陳皮九錢……」

  「十全大補嗎!」突然嘉靖狂躁的聲音打斷了太醫的奏報單方的聲音,「黃錦!」

  陳洪立刻提著袍子疾步走了進去,但見兩個太醫跪在禦床前瑟瑟發抖。

  嘉靖躺在床上,兩眼閉著,又叫了一聲:「黃錦!」

  陳洪急趨了過去在床前跪下了:「主子,奴才在。」

  嘉靖仍閉著眼:「叫這兩個廢物滾出去!」

  陳洪立刻示了個眼色,兩個太醫抖瑟著爬了起來慌忙退了出去。

  嘉靖還是閉著眼:「去找,將李時珍給朕開的單方找出來。」

  陳洪發著懵,輕聲問道:「請問主子,什麼李時珍?什麼單方?」

  嘉靖這才慢慢睜開了眼,在高墊著的枕上側過了頭看清了跪在床前的陳洪,眼中露出了怪怪的失望之色。

  這樣的眼神是陳洪最不願意看到的,立刻顫聲說道:「這兩個太醫主子要是不滿意,奴才立刻去另找。」

  嘉靖不看他了,望著床頂在那裡出著神。

  陳洪屏住呼吸直望著他。

  「怎麼論的罪?」嘉靖仍望著床頂問道。

  「回主子。」陳洪立刻答道,「百官寫了奏本,都不願再說話。更可氣的是那個王用汲,連駁海瑞的奏本都沒有寫,反而呈上了個說宮裡礦業司貪墨的奏疏,擺明瞭是跟主子對著幹。奴才已經將那個王用汲也抓了。」

  「內閣徐階他們是什麼個意思?」嘉靖的目光倏地望向了陳洪。

  陳洪:「內閣的意思,將百官駁斥海瑞奏本裡的話都摘集出來交三法司明日定罪。奴才有些擔心,那些人會不會為了自己的名聲,給海瑞定一個不明不白的罪,玷污了主子的聖名。」

  嘉靖兩眼又翻了上去,露出了那副怪怪的眼神:「取紙筆來。」

  「是。」陳洪立刻站起趨到禦案邊將紙筆硯盒放進一個託盤中,捧著又踅回到床邊,先放到床幾上,扶著嘉靖坐好了,然後又捧起託盤呈了過去。

  嘉靖靠在床頭,拿起了朱筆,想了想,在禦箋上先寫下了兩個字:「好雨」。接著,他的手有些顫抖拉開了這頁禦箋,又在另一頁禦箋上寫下了兩個字:「明月」。擱下了筆:「這裡說的是兩個人。送給裕王,叫他召徐階他們一起看。」

  「奴才立刻就去。」陳洪捧著託盤立刻應道,接著又輕聲問嘉靖,「奴才再請問主子,徐階他們都指哪些人?」

  嘉靖又不看他了,望向了床頂:「要是呂芳在,這句話就不會問。」

  這個時候嘉靖突然提起了呂芳,而且那顆頭一直仰著望向床頂一動不動,好像呂芳就趴在龍床那個床頂上!

  陳洪身上立刻像被電麻了一下,回話時居然結巴起來:「奴、奴才愚鈍……奴、奴才明白……」

  到底是愚鈍還是明白,這時連陳洪自己也不知道了,將託盤放回禦案,捧著那兩張禦箋夢遊般走出了精舍。

  兩張禦箋擺到了裕王的書案上,由於是密議旨意,陳洪遣走了裕王府當值的太監,自己臨時充當起伺候裕王的差使。只見他絞了面巾捧給裕王擦了臉,又拿起了一把扇子站在書案後替坐在那裡的裕王輕輕扇著。裕王竟也默坐在那裡出神地琢磨著嘉靖寫的那四個字,一任陳洪在身邊悄然伺候。

  自那回裕王性起對陳洪發了一陣雷霆之怒,陳洪跪著向裕王做了一番披肝瀝膽的表白,這時裕王已不再像從前那樣對他禮敬,其實是已經接受了他的投誠。如同山溪之水,雖然易漲易退,一旦流入河中,便再也回不了山中。裕王作如是想,陳洪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不一會,徐階、高拱、張居正三人也來到了裕王府。

  「臣等見過王爺。」三人同時向裕王行禮。

  裕王也站了起來,側了側身子:「師傅們請坐吧。」

  「陳公公。」徐階三人沒想到陳洪也在這裡,這時掩飾著內心的厭惡,只好都又向他拱了拱手。

  「王爺說了,師傅們都請坐吧。」陳洪一臉的謙笑。一邊在心裡揣摩,這三人是否就是皇上說的「徐階他們」。

  徐階三人在靠南窗的椅子上坐下了,陳洪卻依然站在裕王的身邊輕輕地給他扇扇。

  徐階、高拱、張居正都望向了裕王。

  裕王:「有旨意。」

  三個人立刻又站起了,準備跪下去接旨。

  「不必跪了。」這回是陳洪開口止住了他們,「沒有明旨,是皇上寫了幾個字給王爺,並叫徐閣老和幾位師傅一起參詳。一起過來看吧。」

  三人這才看見了有兩張禦箋擺在裕王面前,便都走了過去。

  每張禦箋上都只寫著兩個字,字便很大,「好雨」、「明月」立刻撲入了眾人的眼簾。

  裕王見那三人疑惑的眼神便解釋道:「皇上說了,這四個字說的是兩個人。」

  三個師傅都是精讀文史典籍之人,看了這四個字,聽了裕王一句解釋,立刻琢磨了起來,一是在想著答案,二是在想著陳洪在此如何說話?便一時都沉默在那裡。

  裕王看出了三個師傅的心思:「師傅們不必擔心。陳公公有陳公公的難處,有些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心裡有皇上,自然也有我。當著他有什麼儘管說就是。」

  三個人有些意外,但看到裕王篤定的眼神,便也信了。

  「我有幾句話想先請問陳公公。」徐階望向了陳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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