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三一三 |
|
|
|
陳洪:「閣老請問。」 徐階:「皇上是什麼時候寫的這四個字,寫的時候還說過什麼?」 陳洪:「兩個太醫開了單方,皇上不滿意,把他們轟走了。接著問了都察院是怎麼論海瑞的罪。」 徐階高拱碰了一下眼神,先望了一眼裕王,然後都望向了張居正。 張居正夙有神童之稱,聰明穎悟當世無第二人可比,因此徐高都想聽他的見解。裕王這時也不禁望向了他:「徐師傅高師傅在內閣主持審海瑞的案子,張師傅是局外人,局外人看得更清楚些。張師傅,依你之見皇上說的是哪兩個人?說這兩個人是什麼意思?」 張居正還是沒有立刻接言,謙遜地先用目光等著徐階和高拱叫他說話。 高拱手一揮:「王爺都說了,旁觀者清,你就直言吧。」 張居正這才又望向了那四個字開口了:「那我就冒昧了。這四個字說的是李時珍和海瑞。」 所有的人都碰了下目光,又都一齊望著他,等他詳解。 張居正:「『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好雨』兩字指的當是李時珍。因這兩句話裡既含著李時珍的時字,李時珍是湖北蘄春人,又含著蘄春的春字。時當春季便是『好雨』。龍體違和,皇上想召李時珍來請脈,可又不願明旨召他,下面兩句話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便暗含了這層意思。這是叫王爺立刻急召李時珍進京。」 「解得好!」陳洪立刻想起了自己在精舍時皇上曾經提起過李時珍的名字,由衷地贊了一聲,轉對裕王說道,「張師傅這一解奴才也想起了。王爺,皇上在精舍時確實提到過李時珍的名字。既然皇上想召李時珍來請脈,又不願讓外邊知道,這件事奴才就立刻讓鎮撫司的人暗中去辦,六百里加急,接李時珍進京。」 裕王:「那就煩陳公公去辦。張師傅接著說。」 張居正:「既然『好雨』指的是李時珍,『明月』說的便是海瑞。『海上生明月』是祥瑞之象,其間便含著個瑞字。可皇上這時怎麼會用這兩個字來說海瑞?有些費解。」 高拱接言了:「大明之月!皇上這應該是有贊許海瑞的意思,是不是暗示我們在論罪的時候網開一面?」 裕王眼睛慢慢亮了,張居正和陳洪也露出了首肯的神態。 只徐階輕輕搖了搖頭。 高拱望著他:「那閣老做何解釋?」 徐階輕歎了一聲:「肅卿所解的這層意思自然也包含在這兩個字裡面。但如果我們按照這層意思去辦便會誤了大事。」 包括陳洪在內,所有的人都肅穆了。 徐階:「我的理解,『明月』兩字另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大明無日』!」 眾人都是一驚。 徐階:「明者大明也,後面的月字卻缺了個日字。皇上這是在責備我們這些群臣心目中都沒有他這個君父。今日沒有叫海瑞到都察院來,皇上已經有了這個意思。」 裕王第一個黯然了,高拱張居正也黯然了。 陳洪望向了裕王。 裕王:「陳公公有話請說就是。」 陳洪:「那奴才就說了。徐閣老,你老的第二層意思是不是想說『明月』指的是『秋後處決』?」 徐階只微微點了點頭。 陳洪:「王爺,各位師傅,你們要信得過我,我就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裕王:「正要聽公公的意思。」 陳洪:「明日三法司定罪的時候,一定要判海瑞秋後處決。」 都不說話,也都不反對,所有人都沉默在那裡。 陳洪:「大明朝如今是皇上的天下,將來是王爺的天下,奴才把什麼都說了吧。皇上為什麼叫奴才拿這個來給王爺看,給各位師傅看,就是要看王爺和各位師傅是不是跟皇上一條心。海瑞如此辱駡君父,百官態度曖昧,尤其那個王用汲,連駁海瑞的奏疏都不願寫,皇上當時聽了便有明旨,王用汲要和海瑞一同論罪。這時倘若王爺和各位師傅還不能憤君父之慨,那就真是大明無日了。人人都可以說不殺海瑞,唯獨王爺一定要殺海瑞。還有那個王用汲也要重判。」 裕王仍然沉默,高拱張居正也仍然沉默。 徐階卻朗聲說道:「陳公公說得極是!王爺,就把我們擬的這兩層意思趕緊讓陳公公回宮複旨吧。」 裕王仍默默地望著徐階。 徐階擅自做主了:「龍體違和,召李時珍刻不容緩,陳公公趕緊回宮複旨吧。」 陳洪還是望著裕王,等他的意思。 裕王怔怔地坐在那裡:「那就去複旨吧。」 「那奴才便走了。」陳洪說著還不忘跪下來向裕王恭恭敬敬磕了個頭,這才站起來疾步走了出去。 「可惜了一個忠臣。又搭上了一個王用汲。」說完這句,裕王便閉上了眼睛。 徐階和高拱張居正又對了一下眼神,三人同時顯出了一樣的默契。 徐階望著張居正:「太岳,你有何看法,不妨再跟王爺說說。」 張居正:「我理解閣老的意思。這個時候給海瑞定罪,殺是不殺,不殺是殺。」 裕王倏地睜開了眼:「怎麼講?」 張居正:「适才陳公公在這裡有些話臣等不好講。其實皇上這四個字裡都含著不殺海瑞的意思,可偏又要看看王爺和我們是什麼想法。王爺和我們要是都替海瑞求情,海瑞便必死無疑。王爺和我們若都認為海瑞該死,恩出自上,皇上不准便會不殺海瑞。」 裕王還是心中忐忑:「何以見得?」 張居正:「王爺請想想,海瑞重病是李時珍給他診好的,海瑞上疏前,家眷是李時珍送走的。皇上這時非但沒有任何責怪李時珍的意思,還想請他來診脈,這便是愛屋及烏之義。『好雨』二字既說的是李時珍,自然也含有一個海字在內。徐閣老解得好,月字無日,皇上就怕王爺和群臣心中沒有君父,現在王爺和群臣都曰海瑞該殺,這便是月字有了日字。明日三法司儘管將海瑞定為死刑,將王用汲判流刑。呈奏皇上。皇上不批,海瑞便能不死。海瑞不死,王用汲便也能減罪。」 裕王有些豁然開朗:「徐師傅,是不是這個意思。」 徐階:「聰明無過太嶽。」 高拱接言了:「那我們就乾脆在這裡給海瑞把罪名定死了,以兒子辱駡父親的罪名判他絞刑。殺不殺兒子,皆是父親一句話而已。」 「這個罪名好,就用這個罪名!」裕王拍板了。 三法司會審,照例最後由刑部將結果寫成罪案呈奏皇上。 陳洪捧著刑部的罪案從大殿的通道走過來了,進第一道門便看見通道那端一個太監的背影,跪在地上熬藥,便不進精舍,問道:「誰開的單方,主子驗過了嗎?」 那人依舊背對著他在那裡熬藥,陳洪見那人竟敢不回話,背影又好是眼熟,便欲過去。 「進來!」嘉靖的聲音在精舍裡傳來,陳洪不敢再延誤,又望了一眼那個熬藥太監的背影,只得捧著罪案進了精舍。 嘉靖今天的氣色好了些,已下了床,盤坐在蒲團上。陳洪進了門便笑著叫了一聲:「主子,刑部將罪案定了。」說著走了過來,雙手向嘉靖呈去。 嘉靖不接,只是望著那本奏本。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