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三一一


  石姓秉筆太監清了一下嗓子:「既然大家都寫了駁海瑞的奏本,我看就把奏本裡的話摘出來,纂成一本,然後由內閣用邸報發至各省,三法司也可以以此定海瑞的罪了。」

  陳洪的眼睛斜成了一條線,望向那石姓秉筆太監。石姓秉筆太監偏篤定如常,陳洪便沒了主意,因不知他這話是自己的主意還是剛才皇上的吩咐。

  徐階適時拍板了:「我看石公公這是正論。要不然每個人把自己的奏本念一遍,幾天也念不完。」

  「那就將各人的奏本都收上來吧。」高拱立刻附和徐階。

  「慢著。」陳洪知道這些人都在走過場了,擔心最後在皇上那裡交不了差的還是自己,「有些人的奏本已經謄呈了一份交到了宮裡,可有些人的奏本還沒看呢。王用汲!」

  他把目光終於盯向了昨天才趕回京師的王用汲。

  坐在左側第一排末座的王用汲應聲了:「下官在。」

  陳洪:「你的奏本好像就沒有呈上來。」

  王用汲:「是。下官的奏本是昨夜趕寫的,今早寫完的。」

  陳洪:「你的奏本裡是怎麼論海瑞的罪的?」

  王用汲拿起了奏本:「回陳公公,並稟報徐閣老,下官的奏本寫的是這一次奉旨欽查開化德興兩縣因官員貪墨造成礦民暴亂一案的始末。請內閣司禮監轉呈皇上。」

  「露出尾巴了不是?」陳洪抓住了把柄,斜了一眼徐階和高拱,又盯向王用汲,「二月十七群臣上賀表,海瑞上了那道辱駡君父的奏本。今日旨意叫大家上駁斥海瑞的奏本,你卻上一道什麼清查貪墨的奏疏。兩個人配合得好嘛!王用汲,我問你,海瑞上那道奏本是如何跟你商量的?」

  眼看著風波漸平,陳洪偏又要掀起大浪,群臣以及司禮監那幾個人都心生膩惡,表面上還不能流露出來,一個個又都沉默在那裡。

  陳洪其實也不是要無風生浪,他實在是將皇上的心思揣摩到了極處。二十多年來皇上深居西苑玄修,將嚴嵩一黨推在前面,就是要找個替身擋殺住那些企圖君臣共治的理學群臣,嚴黨一朝倒臺,不得不啟用徐階等人,可徐階等一味息事寧人,呂芳也是兩面敷衍,因此每旦群臣和朝廷起了爭執,皇上便不得不披堅執銳親自上陣,深以為苦。看准了這一點,他向皇上多次表現自己願意做這個替身,以此取代了呂芳。去年臘月二十八群臣上疏他替皇上擋了一陣,皇上果然深自贊許。今年出了海瑞這件驚天動地的事,內閣以及六部九卿甚至滿朝之臣竟無一人憤君父之慨,磨到了今日又想大事化小,這個結果報上去,天威雷霆可想而知。法不治眾,何況牽涉到裕王,旁人都能一個個滑掉。唯獨自己,倘若再不抓出幾個人來使出霹靂手段為皇上滅此朝食,這個掌印太監也就當不久了。

  王用汲也一直沉默在那裡。他想過站出來承認海瑞的奏疏中許多言辭是自己的主張,分擔他的罪名,可一則自己事先確實沒有跟海瑞商量過上疏,不能欺心;二則自己倘若承認與海瑞同謀,反而會加重了海瑞的罪名,有黨和無黨,在朝廷論罪截然不同。但他決定要為海瑞說話,他不能讓後世不知道海剛峰上疏赴難的赤誠之心。

  王用汲慢慢站起了:「回陳公公,海瑞上這道疏並沒有和我商量過。」

  陳洪:「咱家瞧不起就是你這號人。司禮監接到的呈報,去年七月海瑞調到京師,就你與他頻相往來,多次徹夜長談。等到海瑞要上疏了,你倒是向都察院討了個差使去南邊查案。現在海瑞抓起了,你回來了,當然可以推得乾乾淨淨。可又覺著寫個奏本來駁斥他實在又說過不去,便弄了個查案的奏本來蒙混過關。王用汲,你也忒小人了吧?」

  王用汲本是個天性的古道熱腸,只是平生做人不露鋒芒,不能兼治便求獨善而已,今日休說為了海瑞責無旁貸義不容辭,就陳洪這番侮辱,他也得奮然而起了,但語氣仍然平和:「我做大明的官,無須陳公公看得起看不起。大明朝這麼多官員,也不是陳公公說誰是小人誰就是小人。」

  幾乎滿堂所有的官員,包括司禮監那幾個秉筆太監都同時坐直了身子,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每個人都在心裡為他這幾句話喝了一聲彩。

  陳洪畢竟是陳洪,這時心中羞惱臉上反笑:「那你就回咱家剛才的那些問話,你怎麼不是小人?」

  王用汲:「海瑞上那道奏疏,不是我曾經跟他商沒商量,而是他做人做事從來無黨無私,不願跟任何人商量。正因為我和他有伯牙子期之交,他才在上疏之前,極力勸說我向都察院討了那份差使,去南邊查案,今天想來,他也是不願牽連我而已。就此一點,海瑞不愧有古君子之風,與他相比我願意承認自己是小人。但並不是陳公公說的那種小人。」

  「你說什麼!」陳洪的聲音陡地尖利了,「你說海瑞有古君子之風!」

  王用汲:「海瑞做事之敢作敢當,做人之不牽禍別人,古君子不過如此!」

  陳洪:「你們都聽到了?」

  多數人把目光望向了地面,內閣四員卻不得不對望了一眼,用目光在交流著如何表態。

  陳洪這時也已緊盯著徐階,要他表態。

  徐階當然必須表態:「王用汲,五倫之首第一便是君臣,今天論的是海瑞對君父大不敬之罪,你無須說什麼朋友之道。」

  陳洪又望向了趙貞吉:「趙大人,這個王用汲當年好像就是你在當浙江巡撫的時候推舉過的人,你說說,他剛才的話該怎麼論?」

  明朝由司禮監內閣同時領政,司禮監要想不擔責任就得將責任推到內閣,可現在內閣四員中,徐階高拱都是裕王的師傅,陳洪不願得罪,李春芳從來就是老好人,陳洪找他不上,因此每次都抓住個趙貞吉來頂缸。趙貞吉心裡窩火,也無可奈何,只得答道:「徐閣老剛才說的就是正論。」

  陳洪必須要內閣表態:「怎麼是正論?出而為仕,食君之祿,把君臣大義拋在一邊,卻大談朋友之道。趙大人是泰州學派的理學名臣,王用汲和海瑞這個朋字在這裡怎麼解?」

  趙貞吉被難住了,只得答道:「在朝官員不論君父只論朋友便是朋黨。」

  「承認是朋黨就好!」陳洪倏地站了起來,「按內閣的意思,先將這個朋黨抓了!」

  提刑司和鎮撫司那些人就在大堂外,聞聲立刻進來了兩個人,一邊一個扭住了王用汲:「走吧!」

  王用汲被兩人一拉站了起來,擱在膝上那個奏本便掉在地上,他強撐著站住,望向徐階大聲說道:「徐閣老,我的奏本裡有參陳公公手下礦業司太監貪墨的情狀,請內閣轉呈皇上!」

  這句話倒使陳洪有些意外更加惱怒:「押走!」

  兩個人扭住王用汲立刻押了出去。

  那份奏本孤零零地擺在地上。

  滿堂的目光都望向了徐階。

  徐階慢慢站起了,親自走了過去,拾起了王用汲掉下的那本奏疏,又慢慢走了回去,遞給了陳洪:「他辦的是欽案,這份奏疏就請司禮監呈交皇上吧。」

  陳洪也沒想到這個時候自己竟被王用汲擺了一道,望著徐階遞過來的奏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堂下這時到處都起了一片低語的譁然。

  「肅靜!」陳洪吼了一聲,接過了徐階手中的奏本,堂上又安靜下來。

  陳洪對著徐階:「內閣既然說在這裡無法論罪,就按你們的意思,將各人奏本裡駁斥海瑞的話摘了出來,交三法司定他的罪。還有這個王用汲,還有宮裡的黃錦,鎮撫司的朱七齊大柱,都是朋黨,一起論了罪,擬個票報皇上!」說完徑直走了出去,司禮監另外三位秉筆太監只好緊跟著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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