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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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妃站起了,定定地望著芸娘,立刻換了一副目光,充滿了同情且有了幾分敬意:「想不到你還是忠良之後。」說著將自己的那塊手絹遞了過去。 芸娘也連忙站起了,雙手接過手絹,印了印眼,賠笑道:「讓娘娘見笑了。」 「來,坐下,坐下慢慢說。」李妃這時已經沒有了一絲矜持,拉著她的手便一同坐下了。 坐下後,李妃又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女人來,突然說道:「我明白了。像高翰文那樣的世家子弟,好不容易兩榜進士,為什麼會舍了官不做,要娶你為妻。」 芸娘本就在強忍著,李妃這幾句話就像一把錐子,錐到了她的最心疼處,也錐到了她的最擔心處,流著淚向李妃跪下了:「娘娘,民婦有個不情之請,要請娘娘做主。」 李妃:「只管說,我能替你做主自會替你做主。起來,起來說。」 芸娘沒有起來,而是抬起淚眼:「娘娘,民婦這一輩子從心裡捨不得的人就是我的丈夫。他本是官宦世家,又是個才情極高的人,為了我,現在仕途也丟了,家也不能回了。民婦知道,他這一次來是一心想著為朝廷幹些大事,最後讓高家能認他這個子孫,讓他認祖歸宗。」 「叫他來就是讓他為朝廷幹事,不用你求。」李妃誤解了她的意思。 芸娘:「娘娘,民婦不是這個意思,民婦求娘娘的意思正好相反。民婦懇請娘娘跟王爺說個情,不要讓他跟官府跟朝廷經營棉商。朝廷和官府的水比海還深,浪比海還大,民婦的丈夫沒有這個本事,他駕不了這條船,過不了這個海。求娘娘開恩,放民婦陪著他回去,他再也禁不起挫跌了。」說著向李妃磕下頭去。 李妃萬沒想到她會有這個請求,一時怔在那裡,接著深望著她:「你怎麼會有這個心思?」 芸娘一切都不顧了,直望著李妃:「娘娘還記不記得四年前民婦進獻給娘娘的那部張真人的血經?」 這可是個極敏感的話題,李妃不答,只望著她。 芸娘:「見到娘娘之後,民婦就像見到了親人,什麼也不瞞娘娘。民婦在嫁給我丈夫前,跟的就是當時應天和浙江一帶最大的絲綢商。那個人就是為江南織造局經商的沈一石,那部血經就是他給民婦的。」 李妃神情一下子肅穆了,認真地看著她,等聽她說下去。 芸娘:「要論心機,論對付朝廷和官場的謀略,論通天的手段,民婦的丈夫都不及沈一石十分之一。沈一石到最後都被逼得一把火將自己燒死了,無數的家財也跟著頃刻間化作了灰燼。娘娘,您想想,民婦的丈夫要是來幫朝廷和官府經營棉業,他能做得比沈一石更好嗎?他不但沒有沈一石的手段,更沒有沈一石的心狠。他只是個書生,是個心比天高卻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自己卻偏不知道自己沒有這個才具。除了民婦,沒有人更明白他這是在往深淵裡跳。到時候既害了自己,也會誤了朝廷的事。娘娘,民婦把心都掏出來了,望娘娘體諒,求娘娘成全!」說完便又深拜下去。 李妃怔了一下那裡,不知如何答她,伸出手將芸娘扶起。芸娘坐回到椅子上,兩眼乞求地望著李妃。 「你的心我體諒。」李妃顯然是想清楚了,這時才開始答她,「可你的想法未必全對。」 芸娘眼中剛露出的一點光亮立刻被她後一句話黯淡了下去。 李妃:「常言道『此一時彼一時』。又說道『事在人為』。你拿現在跟過去比本就不對。過去都是嚴黨在江南以國謀私,他們幹了那麼多壞事,自然不會有好下場。你拿高翰文跟沈一石比更不對。沈一石一個商人,只知道唯利是圖。高翰文是兩榜進士出身,至少身在江湖心裡還想著朝廷。他既想著替朝廷做事,朝廷便不會虧待他。怎會像你擔心的那樣,落一個沈一石的下場。」 這番話如此堂皇,李妃又說得如此決斷,芸娘心底明知不對,卻無話可回,那心也就一下子涼了,只好怔在那裡。 李妃正顏說了剛才那番大道理,又露出了笑容,溫言說道:「嘉靖四十年你曾經幫過朝廷的忙,那時我就記下你了。於今高翰文要為朝廷要為王爺做事,你又肯把心裡的話都對我說了,往後我和王爺都會關照你,關照高翰文。王爺是儲君,大明的天下總有一天讓王爺來治理。好好幹,幹幾年幫朝廷渡過了難關。到時候我替你做主,給你封個誥命,讓高翰文也回朝廷重新任職。讓你們夫妻風風光光地回高家去,看誰敢不認你這個媳婦,不讓你們認祖歸宗!」 再冰雪聰明,畢竟是女人,畢竟面對的是大明儲君的妃子,聽她說完這番話後,芸娘的眼睛慢慢亮了,似乎真看見了若干年後的希望。 李妃又拉起了她的手,笑著放低了聲音:「你剛才說要求我,我倒真有一件事要求你,就看你給不給我的情面了。」 芸娘惶恐了,被她拉著手連忙站了起來,便要下跪。 「不要跪了。」李妃拉住了她,「坐下聽我說完。」 芸娘只好慢慢挨著椅子坐下了:「娘娘有什麼吩咐,但說就是,民婦一定從命。」 李妃又笑了一下:「這件事說不上從命不從命,只是一件私事要你幫忙。」 芸娘見李妃如此貼心體己,立刻感動了:「娘娘請說。」 李妃輕歎了一聲:「我已經跟你說過,我也是出身貧家。列祖列宗的規矩大,凡是後宮的娘家最多封個爵位,從不給實職,又不許經商,更不許過問朝廷的政事。你們外面人不知道,就是現在宮裡的好些娘娘們,她們娘家都窮得不像樣子。」 「民婦知道了。娘娘的娘家有什麼難處,需要花費,民婦明天就可以敬送過去。」芸娘立刻表態了。 「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李妃卻臉一沉。 芸娘怔住了。 「你是好心,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李妃又緩和了臉色,「我有個弟弟,蒙皇上恩典封了個都騎尉,在朝廷不能任實職,我想讓他去南直隸,兼個收稅的閑差,這還是可以的。你們去了淞江替朝廷經營棉業,我這個弟弟就可以也幫你們做點事。一來讓他歷練歷練,二來你們有了什麼難處,他也可以直接寫書信告訴我,我也好幫你們。」 芸娘倏地站起了,那顆一直懸著的心這時有一大半放到了腔子裡,激動地答道:「娘娘這哪是求我們,這是在著實關照民婦夫妻。娘娘放心,國舅爺跟我們在一起一天,我們便會悉心敬他一天。」 李妃也站起了,笑得燦爛起來:「這下不會擔心你丈夫又是什麼海呀浪的了吧?」 芸娘也陪著笑了,但不知為什麼,這一笑心裡又突然冒出了一陣寒意。 昨夜聖駕不願遷居,京城震動。玉熙宮精舍,當夜伺候聖駕的黃錦也是一夜都不敢合眼,子時好不容易跪求嘉靖到龍床上臥了,擔心他怒火傷肝後又染了風寒,便捧出錦被給他蓋上,卻被嘉靖扔下床來。虧他仗著一點笨忠的身份,扔下來又蓋上去,往返數次,嘉靖也只得受了。 黃錦便在幾隻香爐裡添了一些檀香,又添了一些沉香,都吹燃了明火,使精舍溫暖如春。 寅時了,天最黑的時候,黃錦知道卯時陳洪要來輪值,便趕緊把藥煎了,潷進碗裡,捧到床前:「主子萬歲爺,該進藥了。」 「從今天起朕不吃了。」嘉靖面朝床內躺著,撂出來這句話。 「主子。」黃錦捧著藥碗在床前跪下了,「他們跟咱們過不去,咱們可不能跟自己過不去。過了這四十九天,主子百病不侵了,再慢慢訓導那些人。仙體不和,主子連跟他們生氣的精力都沒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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