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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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黯然地望著地面:「難為大家了。開了春官員的欠俸一定要補齊,災民和難民儘量不要再死人。淞江那個棉布商叫來了嗎?」 張居正答道:「回王爺,出府的時候臣便和徐閣老安排了。剛才臣問了當值的太監,他們早來了,一個由徐侍郎陪著候在門房,一個在寢宮回李妃娘娘的問話。」 裕王先是一詫,臉色立刻難看起來:「談淞江棉布的事李妃問的什麼話?何況深更半夜,怎麼能讓一個商人到寢宮去!」 徐階向張居正望了一眼。 張居正接言道:「怪臣等沒有說清楚。這兩個人王爺都認識,便是高翰文夫婦。」 「是他們?」裕王有些意外,「你們請來的在南直隸做棉布生意的兩個大商人是高翰文夫婦?」 張居正:「回王爺,正是。高翰文罷了官後回不了家,虧得那個芸娘有些積蓄,在南直隸和浙江各商行也有些關係,兩人便做起了生意。沒有官運卻有財運,不知他們是如何經營的,四年下來淞江的棉業有一半都是他們在做。現在在寢宮回李妃娘娘問話的便是高翰文的妻子。」 裕王那份不快消失了,接著便是有些好奇:「你們又是怎麼找到他們的?」 徐階答話了:「回王爺,臣的弟弟在淞江老家種的便是棉田,一直經營棉業,和高翰文常有往來。臣曾經向王爺稟報過,要想彌補國庫的虧空,眼下最實在的辦法便是在淞江擴展棉田多織棉布,由朝廷指派商家統一專營,既可平抑市價,又能把平時被那些商人偷瞞的稅賦都收上來。這一筆利潤每年應該都在五百萬以上,一半歸於商人棉農,一半繳納戶部,國庫一年便可增收兩到三百萬的稅銀。利國利民,確是當前一條切實可行的國策。」 「徐師傅。」裕王當即起了戒心,但也不乏誠懇,「這樣的事情最好不要讓你的家人來做。」 「王爺訓誨極是。」徐階立刻回道,「臣正是為了避嫌,才和太嶽商量了,讓高翰文夫婦來做這件事情。」 「還有,」張居正接著說道,「這個方略去年臣也曾跟王爺提起過。當時沒有將詳情稟告王爺,其實這個主意就是高翰文給臣寫信的時候提出來的。」 裕王默思著,突然想起了什麼:「我記得嘉靖四十年在浙江推行改稻為桑,就是那個高翰文提了個『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方略,書生之見,當時就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這一次該不會又重蹈覆轍吧?」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張居正堅定地回道,「高翰文當時提的那個方略本身沒有錯,只是嚴黨當政,各謀私利,才使得局面不可收拾。臣以為只要朝廷把住了關口,切實把該上繳國庫的銀子收到國庫,把該給棉商棉農的利潤還利於民,這個方略還是行得通的。」 裕王又望向了徐階。 徐階接著說道:「商鞅立木之法,秦國立見富強。有了好的國策,又有了可靠的人去做,應該行得通。」 「那就叫他們進來。」裕王說道。 古人講究三十而須。四年江湖,四年商海,高翰文已經蓄起了長須,黑軟柔密飄拂在胸前,骨子裡原有的書卷氣配上五綹美髯,比做士大夫時,更添了幾分風塵和飄逸,哪像一個商人。那兩隻四年來遍閱名山大川和江湖風浪的眼也比以前增添了許多光亮,更給人一種可成大事的氣概。老謀深沉一如徐階,精明睿智一如張居正都被他的相貌和氣質所傾倒,何況裕王。 裕王這時望著他倦意也消去了不少,靠在書案前靜靜地聽他說著。 高翰文便坐在裕王對面靠牆的椅子上,徐璠陪坐在他的身旁,徐階和張居正依然坐在靠南窗的椅子上,都能清楚地一邊聽他敘說,一邊看他的表情。 「剛才晚生談的是現在淞江一年棉布的產量,和推行了新的方略後淞江每年可以增加的棉布產量。」高翰文結束了前面的介紹,轉到下一個話題,「假以十年之期,每年可以遞產棉布五十萬匹。下面晚生再向王爺和閣老、張大人、徐大人談一談增產後棉布如何銷售。」說到這裡,他顯然喉頭有些乾渴,輕咽了一口津液。 「不急。先喝口茶。」裕王顯然對他十分好感,關切地說道。 高翰文站起了,向裕王欠身拱了下手:「謝王爺。」又坐下,端起身邊茶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接著說了起來。 這時裕王府的寢宮裡也生著好大一盆冒著青火的銀炭。 兩個女人,一個貴為王妃,另一個雖是商婦,卻因出身歌妓身世離奇已經名動朝野,這時兩人年歲也都相當,二十四五,又都屬天生麗質,坐在這裡竟有了些惺惺相惜。 「我出身也是貧家。」李妃顯然已經向芸娘問了好些話,為了使她放下拘謹,更為了把自己想深談的話說下去,先十分平易地說了這句,接著說道,「我問你一些事,你儘管告訴我,不用擔心什麼忌諱,更不要不好意思。好嗎?」 芸娘:「娘娘請問,民婦會如實稟告娘娘。」 「那就好。」李妃笑了一下,又露出了關切的神態,「你長得這般出眾,也不像貧寒人家出身,為什麼家裡讓你去當歌妓?」 芸娘沉默了少頃,抬起了頭:「娘娘,這件事我能不能不說?」 李妃:「為什麼?」 芸娘:「正如娘娘所言,民婦的身世說出來犯朝廷的忌諱。」 李妃更好奇了:「在我這裡沒有什麼忌諱,不用擔心,說吧。」 芸娘望著李妃:「民婦的父親本也是我大明的官員,嘉靖三十一年在南京翰林院任職。」 李妃有些吃驚了:「後來因病故世了?」 「不是因病。」芸娘眼中有了些淚星,掉頭望向了別處,「就是當年『越中四諫』上疏的那件事,家父受了牽連,死在詔獄。當時家都被抄了,我和家母只好寄住在舅舅家。半年後家母也憂病死了,舅舅和舅母便把我賣到了應天的院子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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