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二八八


  李時珍:「正是。因此你必要顧及兩點:一是太夫人嫂夫人。建文帝時,方孝孺為博一個忠名,牽連十族,八百余親人友人無辜而死,竊所不取。幹這件事不能危及高堂老母和懷有身孕的妻子。不是我不想盡力,你知道我平生大願便是要重修《本草綱目》,行程萬里漂泊無定。因此我能做的也只是將太夫人和嫂夫人及早帶離京城,今後能照看她們的只有拜託王用汲了。因此你上疏前一定要想個辦法讓他脫掉干係,不要把他牽連進來。」

  海瑞重重地點了下頭:「還有哪一點必須顧及?」

  李時珍:「便是裕王。我和裕王相交多年,深知他是個本性仁厚敬賢愛民之人,大明朝若想一改前非,君臣共治,只有裕王能夠做得到。這道疏一上,皇上必然猜忌你是受人指使。你當初就是裕王舉薦的人,倘若皇上猜忌到裕王便壞了根本大事!因此你在上這道奏疏前不能再跟任何人往來,在奏疏中更不能牽及裕王,也不能牽及任何人,要讓皇上真正知道你是無黨無私!」

  海瑞肅然起敬,坐直了身子雙手一拱:「謹受教!」

  群臣不上賀表,皇上不願搬遷,君臣的關係雖不言已如仇讎,也已經近似水火。裕王得到這個消息端的憂心如焚,半夜裡帶著徐階、李春芳、高拱、趙貞吉、張居正幾人來到了給年前挨了毒打那些官員醫治的御醫堂。

  那些躺在病榻上的官員們怎麼也想不到裕王爺這時會親身出現在這裡,能夠轉動的人都掙扎著坐了起來,折斷了腿腳的人不能坐起,也將頭抬了起來,多數人顯得神情十分激動,也有些人臉上依然木然。

  「快躺下,都請躺下!」裕王眼睛濕了,沒等這些人開口,站在大堂的中間環向大家按著手,望向一雙雙激動的眼大聲說道。

  「躺下吧,都請躺下吧!」徐階幫著過去先扶著一個官員躺下了。

  「請躺下。」

  「請躺下。」

  高拱、趙貞吉和張居正都分別走到一些官員的床前扶著他們躺了下來。

  李春芳幫著接過御醫端來的一把椅子放在裕王的身後:「王爺請坐下。」

  裕王揮了揮手。

  張居正:「搬開吧。」

  御醫又把椅子搬開了。

  那些病榻上的官員雖然都躺下了,目光全都望向裕王。

  「我是奉皇上的旨意來看大家的。」雖說善言無謊,裕王說出這句話時大家還是能聽出他的滿腔仁心,滿腹憂愁,「皇上心裡也惦記著大家。」

  一個躺在最裡邊病榻上的翰林院官員忍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

  接著有好些個官員都流了淚,可還是有些官員神情木然,其中那個李清源尤其突出,目光冷漠,一副灰心到了極點的樣子。

  裕王默然了。

  徐階那幾個人站在他身後都沉默著。

  張居正緊挨著裕王站著,這時在他身後暗中輕推了他一下。

  裕王咽了那口含淚的唾液,清了一下嗓子:「我要說幾句話,望諸位靜聽。」這句話既是對著病榻上的官員們說的,也是對門外說的。

  原來站在裕王身後的幾個內閣大臣還有張居正連忙移開了身子,亮出了御醫堂洞開的那道門——原來門外已經來了許多京官,夜色中似乎站滿了整個院子。

  裕王側著身子,以便自己的話既能讓病榻上的官員聽到,也能讓院子裡的官員聽到:「聖人雲,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推而論之,天下更無不是的君父。我太祖高皇帝當年教導百官判斷訟案時也曾說過,父子訴訟,曲在子而不在父;兄弟訴訟,曲在弟而不在兄。也是這個道理。我大明庇護百兆臣民只有一個君父,而百兆臣民所供奉者亦只有一個君父。以天下四海為君父修建一居身之所,你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去鬧事。」

  這是大道理,是無可辯駁之理,聽裕王說完這番話,那些病榻上的官員和那些站在院子裡的官員都默然不語。

  裕王接著說道:「至於國庫虧空,民有饑寒,這個過錯首先是我的過錯,是內閣的過錯,是六部九卿堂官的過錯。絕非君父之過。我今天把內閣的閣員都帶來了,我向諸位,向天下臣民認過!」說到這裡,他先向門外院中那些官員深深一揖,然後轉身向病榻上的官員們深深地揖了下去。

  徐階等人隨著他也先向院中百官一揖,然後向病榻上的官員都揖了下去。

  院中的官員們紛紛都跪了下去。

  病榻上那些原就感動的官員這時已然熱淚盈眶,那幾個神情一直木然的官員這時也終於放出了悲聲,那李清源更是不顧傷痛從病榻上滾落下來,面對裕王跪在那裡。那幾個凡能掙扎下床的都滾摸著下了床向裕王跪下了。

  裕王在徐階和張居正的陪同下回到王府已是子牌正時。寒風夜號,呵氣成冰,好些太監都打著燈籠候在這裡,見裕王出了轎門便立刻擁了過去,有人給他擁上裘皮大氅,有人給他遞過去燒得滾熱的白銅湯婆子,裕王抱在懷裡依然寒冷,從前院向內院一路走去一路咳嗽。

  徐階和張居正也披上了厚厚的裘皮大氅,緊跟著他向內院走去。

  裕王在太醫院一番感人肺腑的勸說,將那些挨了打心如死灰的清流京官們都感動了,大家立刻表了態,願意連夜趕寫賀表,以慰君父之心。徐階立刻命李春芳、高拱、趙貞吉糾集各部堂官火速通知在京官員各赴所屬部衙連夜趕寫賀表,務必在初六的卯時將賀表上呈玉熙宮。

  書房裡早早地就燒著兩大盆冒著青火的白雲銅銀炭炭火,從極寒的外邊一踏進書房,熱氣撲來,裕王正在咳著,立覺喉頭窒息,便有些喘不過氣來。

  張居正連忙扶著他:「王爺先將臉轉過去。」

  裕王將臉轉向了敞開的門,張居正替他撫著背,他才覺得那口氣緩了過來。當值那太監急忙替他解下了身上的斗篷,和張居正一道扶他在書案前坐下。

  當值太監將一杯蓋碗熱茶捧給裕王,讓裕王喝了幾口,裕王覺得緩過了些,依然十分萎頓,無奈事情未完,還得挺著跟徐階和張居正商量,聲音沙啞地說道:「兩位師傅,都請坐吧。」

  徐階和張居正疼憐地望瞭望裕王,也坐了下來。

  當值太監又給徐階和張居正端過去了熱茶。

  「出去吧。」裕王對那當值太監吩咐道,「把門關上。」

  「是。」當值太監一條腿跨過門檻,先拉上了一扇門,又抽出另一條腿拉上了另一扇門。

  「京官們的賀表天一亮准能呈上去嗎?」裕王問徐階。

  徐階欠了下身子:「王爺放心,各部堂官都打了招呼,哪個衙門的賀表沒有上齊,就撤掉哪個衙門的堂官。天一亮在京官員的賀表都能呈給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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