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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四


  海瑞在福建南平當了幾年教諭,在浙江淳安江西興國當了幾年知縣,「素絲不染」,在北京政治格局發生巨大變化時,突然接到奉調進京的公文,已是囊空如洗。車馬費有限,乘不起船,只得走陸路,靠幾十里一所驛站按七品官調任的等級賴以有食有宿,隔站換車。從興國動身前,第一件事便是給前一年調任北京都察院禦史的王用汲寫了書信,請他代為物色一所小宅院,並言明月租銅錢不得超過五吊。這便有些難為了王用汲,就算在遠離六部的靠東北城邊找一所簡陋的四合小院,最低月租也得八吊。王用汲動了個腦子,準備跟房東簽兩份契約,一份上寫明實數八吊,自己每月暗中替海瑞貼補三吊;一份是海瑞必須自己跟房東簽的,寫著月租五吊,由海瑞按月給付。

  就這樣找的這所居宅,也只有一進三向有房的四合小院,空空蕩蕩,家具動用全無,且門窗破舊,內牆剝落。花了好些時日,王用汲自己掏錢請來了泥瓦木工,直到這天早上才算搶著修補完了。

  「人快到了,那裡不要釘了。」王用汲對兩個尚在敲釘窗頁的泥木工說著,又對北面正屋裡喊道,「還有裡面的,都趕緊收拾器具,你們走吧。」

  那兩個泥木工還是釘完了最後一扇窗,屋裡也走出了幾個泥木工,一個為頭的走到王用汲面前行了個禮:「王老爺,那我們就走了。」

  「把剩下的工錢付給他們。」王用汲對站在院門外張望的一個長隨說道。

  那長隨走了進來,從衣襟裡掏出五吊銅錢遞給那個為頭的。

  為頭的:「謝王老爺賞。」帶著那群泥木工提著傢伙走出了院門。

  王用汲又對那長隨吩咐道:「叫外面的人把剩下的東西都搬進來!還有,趕快將北屋正房的地洗了!」

  「是。」那長隨連忙吩咐院門外的幾個傭工,「立刻將剩下的動用家什搬進來!將北屋正房的地洗乾淨!」

  立刻有幾個傭工抬著籮筐將裝著的鍋碗瓢盆搬進東面的廚房,另兩個傭工將最後一張桌子和放在桌子上的幾把椅子搬進了北屋的正房,又連忙奔出來,走到院子右側的一口井臺邊放下軲轆上的桶打水。

  這所宅院的房東是個中年長衫人,一直站在王用汲身邊,見王用汲自己掏錢將宅院修飾半新,這時滿臉堆笑:「托王老爺的福,小人這處祖屋跟著沾光,總算修了一遍。」

  「用兩隻桶兩個人洗。快點!」王用汲催著那一個取水一個提桶的傭工。

  兩個傭工不再一人取水一人提桶,都提著水桶奔進北面正屋。

  「多餘的話都不用說了。」王用汲這才轉對那中年長衫,接著從身上掏出一份契約,「等一下海老爺到了,你按這份房租契約跟他再簽一份。」

  那中年長衫人:「王老爺,房租契約昨日您老不就跟小人簽了嗎?」

  王用汲:「昨日那份是我跟你簽的,你不要跟海老爺說。今日你跟海老爺把這份簽了。」

  那中年長衫疑惑地接過那份契約,立刻變了臉色:「王老爺,說好了是八吊銅錢的月租,這上面怎麼寫成五吊銅錢?」

  王用汲:「我這位同僚是個清官,家裡也沒有底子,每月八吊銅錢的房租他出不起,最多只能出五吊銅錢。」

  「說好了八吊。五吊銅錢打死了小的也不租的。」王用汲還沒說完那個房東便急了。

  「聽我說完。」王用汲端嚴了面容,「八吊還是八吊,每月他給你五吊,我再給你三吊。」

  「慢著,讓小人想想。」那房東睜著眼琢磨了半天,似乎明白了,「王老爺是說,每月的房租按昨天我們簽的八吊付錢,海老爺明裡給小人付五吊,王老爺您再暗中給海老爺每月貼付三吊?」

  王用汲:「明白就好。不許讓海老爺知道。還有,這些家具動用也說是你原來就有的。今後海老爺另搬了宅子,這些東西就都留給你。」

  「小的明白,一切都按王老爺的吩咐辦。」那房東又眉花眼笑了。

  「老爺,有輛馬車來了,像是海老爺一家。」那個長隨在院門外隔著門向王用汲稟道。

  王用汲大步走出了院門,一眼便望見了那輛徐徐輾來的馬車,也望見了戴著斗笠、穿著葛布長衫那個熟悉的身影,便快步迎了過去。

  海瑞當然也看到了快步迎來的王用汲,連忙取下斗笠,也快步向他迎去。

  王用汲笑著,海瑞也笑著,兩個人迎面走近了,相距一尺都站在那裡。

  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竟然一時無語。

  「我猜到了。是不是想說,我如今當京官了,不比在地方,一定要送我兩套絲綢衣服?」海瑞收了笑容,假裝嚴肅地說道。

  「你猜到了,我就不送了。快接太夫人和嫂夫人去。」王用汲說著,幾步搶到輾近的馬車邊。海母已掀開車簾,王用汲見海妻面色蒼白地靠在車內,便一手攙著海母走進院門一面大聲吩咐,「車內有病人,快抬把椅子來!」

  「沒有這個禮。」海母轉對攙著她另一邊的海瑞,「汝賢,你自己把媳婦背到屋裡去吧。」

  海瑞望了一眼王用汲,回答母親道:「是。」

  「不用了!」隨著這一聲,兩個錦衣衛不知什麼時候解開了馬,一個在車前,一個在車後,愣生生地連人帶馬車從院門抬了進來。

  院子裡的人都看傻了!

  兩個錦衣衛抬著馬車站在院子裡,氣定神閑,前面那一個望著海瑞問道:「放在哪裡?」

  海瑞:「請抬到西屋門邊吧。」

  兩個錦衣衛毫不費力地將馬車連人又抬到了西廂房門邊輕輕放了下來,拍了拍手走到院門外,一邊一個站在那裡。

  王用汲扶著海母已在北屋窗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這才注意到了這兩個人,走近海瑞,低聲問道:「什麼人?」

  海瑞淡淡答道:「錦衣衛的。」

  王用汲一怔:「剛進京,怎麼惹上他們了?」

  「書信裡就跟你說了,總會惹上他們的。遲惹不如早惹。」海瑞依然淡淡地答道。

  那房東看到這兩個人便已十分緊張,這時在一旁聽到了他們倆的對話,立刻變了臉色,懵在那裡。

  王用汲找的這所小四合院甚合海瑞之心。北面當南三間房,正中一間客廳,客廳東面一扇門通海母臥房,西面一扇門通的那間房既可供海瑞做書房,也能讓他時常夜臥於此,照料母親。最難得是院子裡西邊有一株槐樹,甚是茂盛,夏季濃蔭半院,一張小桌幾把竹椅,吃飯納涼兩得其便;院子東邊靠廚房不遠便是那口井,不到一丈深便是清水,這在北京城可不易得,於每日都要提水洗地的海家尤其可心省力。

  王用汲雇來的那幾個搬東西的傭工早已一哄而散了。午飯是王用汲那個長隨叫的外賣,這時也吃了。那長隨從正屋客廳收拾了碗筷端著走了出來折向東面的廚房。海瑞安排了母親在自己臥房裡歇了,這時和王用汲從客廳正門走了出來,第一眼便看到院門大開卻空蕩蕩的,兩個錦衣衛已經不見了人,第二眼卻看見從廚房裡走出了那個中年長衫房東,苦著臉偏裝著笑向兩人走來。

  「這位是?」海瑞望向王用汲。

  王用汲:「一直忙著忘記引見,這就是房東。正好,跟海老爺把契約簽了。」說著便陪著海瑞向槐蔭下小桌前走去,兩人坐了下來。

  那房東也跟了過去,卻不坐。

  王用汲抬頭望向他:「要簽契約,也請坐吧。」

  那房東好彆扭,先望了一眼院門,又望向王用汲和海瑞,聲音壓得好低:「稟兩位老爺,沒走呢,都在胡同裡站著。」

  海瑞和王用汲對視了一眼,接著都望向那房東。

  那房東以為二人沒聽明白,便做了個抬車的手勢,又伸出兩根指頭:「那二位,胡同裡待著呢。」

  「這不幹你的事。」王用汲打斷了他,「跟海老爺簽約吧。」

  那房東又飛快地瞟了一眼院門,冷不丁地竟向二人跪下了,壓著嗓子:「兩位老爺開恩,小人祖上打成祖爺那時就在北京城生計,從來安守本分,巡檢老爺的衙門都沒去過,請兩位老爺抬抬手,保小人一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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