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二五五


  他雖然說得七繞八拐,海王二人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二人又對望了一眼。

  王用汲沉下了臉:「你這話什麼意思?誰讓你一家不平安了?」

  那房東還跪在那裡:「老爺是都察院的青天,如何不能明察小人的苦情?請老爺另外找一所宅子住,小人情願將老爺這幾日修補小人這所院子的錢補給老爺。」

  王用汲急了:「什麼話!哪有租出的房子人家剛搬進來就叫搬走的!」

  那房東哪裡肯簽,還是賴跪在那裡。

  海瑞反倒有些為難了:「既尚未簽約,你不肯租給我,我當然只好搬出去。可一個老人一個病人剛剛躺下,今天我也搬不了。」

  「哪天都不搬。」王用汲無奈只好攤牌了,「剛峰兄放心,他的約我在昨日就簽了。租期一年。你們只管住。」說到這裡又望向那個房東,「那份假約也不用簽了,你立刻走。」

  那房東要哭的樣子:「王老爺海老爺,你們都是吃皇上俸祿的,文死諫武死戰,都是效忠朝廷。小人可是平頭百姓,惹不起這個禍。」

  聽他越說越不像話,一向性情溫和的王用汲也動了氣:「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把門外那二位請來,你跟他們說去。」說著便站了起來。

  「別,別價!」那房東彈簧般站了起來,「小人走,這就走。」說著便向院門外走去,恰在此時槐樹上的一隻知了突然叫了,那房東又嚇了一跳,如喪考妣地走出了院門。

  王用汲也坐下了,低著頭默在那裡。

  海瑞是心地何等明白的人,這時都知道了王用汲替他的安排,更知道這時他還陪自己坐在這裡之不易,便也沉默著。

  頭上槐樹的枝杆間知了叫得更響了,院子裡卻更靜了。

  王用汲那個長隨從廚房門口提著一壺茶兩個杯子走過來了,替兩位老爺倒好了茶,將瓷壺放在小桌上。

  「去院外等我,把院門帶上。」王用汲沒有抬頭。

  「是。」那長隨也走出了院門,把兩扇門從外面反手關上了。

  「國事難,家事亦難。」王用汲端起了茶杯望向海瑞。

  海瑞也端起了茶杯向王用汲一舉,二人喝了一口,都放下了杯子。

  海瑞這才望向他:「朋友有通財之義。你替我用的錢,我反正也還不起,也不說謝你,我受了。我也不是一來就存心惹禍。國家病成這樣,官員要都做了甘草,大明朝便亡國有日,天下皆苦,何以家為。朝廷既然把我們都調進了京,同赴時艱吧。」

  「汗顏。」王用汲也望向了海瑞,「我調都察院也快一年了,參與了一些辦案,也上了幾道疏,說句自責的話,和甘草也差不多。倒是剛峰兄一到京便下了一劑對症的藥。一石驚天,總算把宮裡到各部衙門這潭死水攪起了波瀾。」

  「沒有那麼大的用。」海瑞揮了一下手,「我就是想說一句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和白都沒人敢說了,遑論其他。這幾年在興國我也想替百姓做些事,可每件事都做得艱難又都收效甚微,就因為朝綱不正官場全無是非。」

  王用汲:「國事要幹,家事也不能太疏忽。剛峰兄,不是我說你,在興國這三年,你對不起這個家。小侄女遇難的時候你要是在身邊她或許有救,嫂夫人也不至於夭折了胎兒自己也病成這樣。畢竟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責備的是。」海瑞聲音低沉但十分誠懇。

  「進了京就好了。」王用汲本是極陽光極樂觀的人,這時有意一掃各人心中沉悶的陰霾,「有個好消息沒來得及告訴你和太夫人嫂夫人,你猜猜。」

  「李先生進京了!」海瑞居然一猜便中。

  「一個月前進的京!」王用汲顯出了「故知」的快意,「明裡是來給裕王爺看病,心底裡還牽掛著想進宮救皇上的命。但願徐閣老和呂公公能讓皇上受諫,了了李太醫這一點忠心,也不枉裕王爺請他來的一片孝心。」

  「身在江湖,心存魏闋。知李太醫的人不多。」海瑞也感歎起來,「記得在浙江時我跟你說過,這半生也就你和李太醫是我海瑞的難及之友。」

  「李太醫當得起,我不算。」王用汲揮了下手,「估計你寫那幅字的事朝廷要鬧騰幾天。過了這幾天李太醫自然會來看你和太夫人,正好給嫂夫人診脈。」

  聽他說到這裡,海瑞肅穆了,望著他低聲說道:「潤蓮兄,我說句心裡話,你聽真了。要是沒有你在北京,今天六必居那幅字我也不敢寫。不准今天或是明天我就要到詔獄去。真那樣,家人還得拜託給你。」

  王用汲被他說得也肅穆了:「第一我答應你,第二應該不至於此。我畢竟比你早一年來北京,朝局比你知道多些,對皇上也比你知道多些。你寫的那幅字雖然是直指皇上去的,但耿耿此心,以皇上之睿智不會不明白。這就是我剛才說的,藥對了症,便壞不到哪裡去。」

  這時海妻在西間臥房咳了起來,開始聲音還不大,接著便咳得厲害了,還帶著喘不過氣來的聲音。

  海瑞立刻站了起來。

  「快去看看。」王用汲也立刻站了起來。

  海瑞慌忙向西間臥房奔去。

  王用汲不好進去,站在那裡,卻看到北面正屋的客廳門口海母也出來了,便連忙走了過去:「太夫人。」

  海母:「王大人,只怕得煩你請個大夫來。」

  王用汲扶著海母向院子西邊走過去:「都安排了,太夫人放心。」

  謹身殿精舍,這時一向坐著嘉靖的蒲團空著,嘉靖竟然躺在一把竹躺椅上!

  徐階坐的便是當年嚴嵩那個繡墩,擺在嘉靖的躺椅邊,膝上放著一大摞公文,靜靜地望著微閉著雙眼、眼圈發黑、額上滿是汗珠的皇上。

  嘉靖病了!

  神壇邊的金盆裡鎮著好大一塊方冰,然後是一金盆的冰水,呂芳正拿著一塊雪白的帶絨棉布面巾浸泡了,絞幹,疊成一條,捧在左掌裡,右手又拿起一塊幹的雪絨面巾,悄悄走了過來,先用乾麵巾輕輕拭了嘉靖臉上的汗,然後將冰巾敷在嘉靖的額上。

  嘉靖四十一年的五月,嚴嵩致仕回籍,徐階接任了內閣首輔,將兩京一十三省各部衙門深藏的積弊理了一遍,這才發現國事已經比他們想像的還要糜爛。從那時候起,徐階和高拱張居正等人便開始拆東牆補西牆,更把好些原來被嚴黨瞞著的事一點點透露給了嘉靖。嘉靖便覺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丹藥也吃得更多了。到了今年,根爛枝枯的幾件大事同時發作了:北邊陸防和東南海防軍費都嚴重不足,蒙古俺答飄忽突襲,遼東好些部落也開始挑起戰釁;東南浙江的倭寇平定了,又在福建廣東大舉掠城滅地;兩京以及好些省份許多官員的俸祿積欠日久已經怨聲載道,在陝西甚至發生了韓王府一百五十多個宗室官員索要多年積欠,圍攻巡撫衙門鼓噪毆打巡撫布政使燒毀府衙的事;不得已想增加些賦稅以解國庫虧空,貪吏又從中加碼盤剝,以致近在北京城邊順天府的宛平大興都出現了百姓不堪重賦紛紛棄家逃生的慘景,有全裡無一人丁者。

  五月,徐階等策動禦史林潤等人上疏再劾嚴世蕃羅龍文及其餘黨,嘉靖一怒殺了嚴世蕃等人,逮拿罷免了一批嚴黨,抄沒家財。到了六月,嘉靖的病情便連自己都瞞不住了,這年夏天便不停地流汗,卻依然聽從方士之言,反時令而行之,也不打開窗戶通風,還是穿著厚厚的棉布大衫。只打坐的時間大大縮短了,平時能一坐幾個時辰,這時最多只坐兩刻便要躺下,躺下還流汗。

  國事蜩螗如此,徐階每日在內閣處理完政務,儘量還趕到這裡,守著嘉靖,想方設法讓嘉靖批准或默許他與高拱等人補救時弊的一些奏陳。尤其這一個月,要將抄沒嚴党的家財逐一理清,補救國庫的巨額虧空。今天就是前來奏陳這件大事的日子,本應下晌才來,突然接到了齊大柱報告的那件事,便改了主意,晌午前就來到了玉熙宮精舍,捧著一大摞公文擇要陳奏,再和呂芳配合著將海瑞捅的那個婁子盡力彌縫了,以免牽涉到裕王。

  呂芳將那條冰巾敷上去後,嘉靖的煩熱舒緩了些,眉目還是鎖閉著,開口說話了,依然是亂石鋪階,卻已無平時那份從容:「無非是東邊起火,西邊颳風,天塌不下來。只要是煩心的事,儘管說,朕喜歡聽。」

  這自然是反話,呂芳不禁悄悄向徐階遞過來一個眼色。

  「是。」徐階這時已經練就了一眉目的春風一面孔的秋水,儘管嘉靖閉著眼睛,他還是欠了一下身子,然後拿起公文上那張綱目,用那帶著吳音的官話煦煦說了起來:「啟奏聖上,抄沒嚴世蕃、羅龍文、鄢懋卿等一干貪吏家財的單子戶部都算出來了,一共有黃金三十七萬餘兩,白銀六百四十余萬兩,其餘古貨珍玩折價也有近三百萬兩。」

  嘉靖的兩眼倏地睜開了:「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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