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二二九


  嚴世蕃:「眼下還沒動他。抓的是淳安的一個桑戶頭子,從改稻為桑開始就領著人造反。後來通倭,被何茂才抓了,竟讓那個海瑞給放了。還送到了胡汝貞那兒去打仗,真是反了天了。抓了這個人,那個海瑞便跑不了,慫恿海瑞鬧事的那些人也脫不了干係。」

  嚴嵩又沉默了。抓齊大柱原是嚴嵩秘密奏陳嘉靖然後由北鎮撫司暗中執行的事。可讓嚴嵩沒有想到的是兒子竟同時派人參了本,而且一直瞞著自己。父子同心,又如此不通聲氣,嚴嵩現在就是想說什麼也無話可說了。

  嚴嵩慢慢抬起了頭,良久才說道:「不要惹事了。畢竟背後牽著裕王。」

  嚴世蕃:「有些事你老不知道。一個舉人出身的七品官竟把浙江鬧得天翻地覆,鄭泌昌何茂才的命有一半是喪在他的手裡。這一次鄢懋卿去江南他又公然叫板,跟老鄢過不去,還不是仗著他背後有人!老鄢也不爭氣,怕了他,連淳安都沒有敢去。你說氣人不氣人!」說到這裡他斜盯著鄢懋卿。

  鄢懋卿尷尬地一笑:「也不是怕他,跟他幹有什麼勁?」

  嚴世蕃嘴角一撇:「我們越是退,人家越是上前。浙江的事,我們的人都被他們殺了,不辦他幾個,這個身就翻不過來。爹,這件事你老就別管了,讓兒子收拾他們。」

  嚴嵩氣衰,煩這個兒子就煩在這些地方,盛氣高漲。不由分說,他將手裡拿著的鄢懋卿那個帖子往身邊的茶几上一擱,躺了下去,乾脆閉上眼不做聲了。

  嚴世蕃只好閉上了嘴。

  羅龍文總是在這樣的時候出來轉圜:「閣老說得對,小閣老,有些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通倭也要從長計議!」嚴世蕃瞪了他一眼。

  「小閣老,公事慢慢談吧。」鄢懋卿目帶乞求,臉帶諂笑望了一眼嚴世蕃,然後轉向嚴嵩,大聲地說道:「閣老,兒子們還有件真能讓你老歡喜的事,還沒有說呢。」

  嚴嵩這才又慢慢睜開了眼,望著他,輕歎了口氣:「鬧騰的事就不要跟我說了。」

  鄢懋卿笑著大聲道:「還真是鬧騰的事,你老一定會歡喜。」

  嚴嵩怔怔地望著他。

  嚴世蕃當然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太敗老爺子的興,勉強轉了笑臉,也望向鄢懋卿:「耳朵都背了,你那個歡喜馬屁拍得再響,他也未必能聽見。」

  鄢懋卿:「這小閣老就不明白了。不喜歡的事耳朵就背,喜歡的事耳朵准不背。」

  嚴世蕃:「那就不談公事了,拍你的馬屁吧。」

  鄢懋卿笑走到窗邊,開了一線,院內的燈光透了進來,他對外大聲說道:「上些勁,比平時奏響亮些!」

  窗外突然響起了一聲清脆的檀板,接著小堂鼓敲響了,接著一陣悠揚的曲笛聲傳來了。

  嚴嵩的耳朵這時似乎真不背了,躺著的身子也直了些,側著頭,眼中慢慢閃出了光亮。

  窗外接著傳來了一個坤伶正宗吳語的昆曲:

  臉欺桃,腰怯柳,愁病兩眉鎖。

  不是傷春,因甚閉門臥。

  怕看窗外遊蜂,簷前飛絮,想時候清明初過……

  嚴嵩突然抬起了右手停在空中。

  鄢懋卿在窗邊連忙叫道:「暫停!」

  檀板曲笛歌喉頓時停了。

  嚴嵩手撐著躺椅扶手想坐起來,鄢懋卿和羅龍文一邊一個攙著他坐直了身子。

  嚴嵩眼中閃著光:「這是《浣紗記·捧心》的唱段,不像是原來的昆山腔。什麼人改的曲子?」

  鄢懋卿立刻諂笑著大聲說道:「閣老確是法耳,這是昆山的魏良輔閉門十年調用水磨改出來的新昆腔,江南人叫它水磨腔。眼下也就這個班子能唱,是魏良輔親手調教出來的。兒子花了二十萬銀子買了這個班子,特為孝敬你老的。比原來的好聽些嗎?」

  「這個魏良輔了不起!」嚴嵩依然沉醉在餘音中,「虧他十年水磨,竟沒了煙火氣。」

  鄢懋卿大喜,立刻走到窗前:「接著唱!」

  窗外檀板曲笛又響了。

  坤伶那歌喉又婉轉飄了進來:

  東風無奈,又送一春過。
  好事蹉跎,贏得懨懨春病多……

  玉熙宮的殿門緊閉,大殿的四角四隻大白玉銅盆的銀炭從裡往外冒出青色的火苗。

  左右兩條紫檀木長案上又擺上了那兩把各一丈長的紫檀算盤!十二名太監正飛快地在那裡左手撥珠右手揮毫計算著從江南送來的鹽稅賬目。

  大殿中央赫然擺著兩隻銅皮鑲邊的大木箱,蓋子掀開著,木箱上剩下一半的封條還清晰地能看見「鹽運使司」幾個大字!

  兩個遞送賬目的太監穿梭般從大殿中央木箱中拿出賬頁送到長案上,又從長案上把已經算過的賬頁拿回到大殿中央另一隻木箱中。

  聲耳之娛,在嘉靖這裡截然不同,鐘磬絲竹檀板歌喉之屬,了無興趣。他最喜歡聽的只有三種聲音:一為設壇拜醮時的鐘鼓誦咒聲,二為朗讀青詞時的四六平仄聲,第三便是眼下外殿偌大的算盤發出的算珠劈啪聲了。這三種聲音有一種響起他便兩眼放光,心馳神往。

  燈火通明,窗外飄著大雪,窗戶又都打開了。寒夜的雪風吹得嘉靖身上的絲綢大衫往後飄起。他站立的那張禦案上便多了許多條玉石鎮紙,壓著一張張賬單,以免被風吹走。

  今年入冬後的精舍還有了一個改裝,平時用來隔著大殿的紗幔不見了,精舍與大殿之間都裝上了紫檀條幅門,條門上方的隔欞空間且都糊上了皮紙。在這裡當值的太監們說這是萬歲爺今年新的「德政」。往年冬日因皇上耐不了煙火氣,外面大殿一般都不讓生火盆,當值的人凍得要死。今年讓在這裡裝了這一面紫檀條幅門,外殿便可以生火了,正好起到了一殿之間冷暖殊異的作用。其實這裡面還有一層嘉靖不願說與外人的原因,今年以來他突然覺得暴響的算珠聲震得耳朵有些難受,隔了這一麵條門響聲正好合適。

  這時他站在案前一任窗外的雪風吹著,眼望賬單,耳聽算珠,兩眼閃光。

  最苦的依然是呂芳,他是凡人,換季自然要換衣,可他此時穿厚了不行穿薄了也不行,只得穿著一件夾袍,輕輕推開條門一線側身進來,撲面便是寒風,他立刻將門閉上,一手拽緊了胸襟,一手拿著那張墨蹟發亮的賬單擺到禦案上,壓上玉石鎮紙。嘉靖的目光立刻投向了那張賬單。

  呂芳裹緊了衣襟又向條門走去。

  「過來。」嘉靖的目光從賬單上移向了他。

  呂芳連忙轉身:「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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