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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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那在哪裡?」 徐階兩眼慢慢望向了地面:「被皇上燒了!」 「燒了。」一陣不知多長時間的沉寂,高拱望著窗外說出了這兩個字,聲音很小,像是嗓子已經啞了,接著他茫然地望向徐階,「裡邊寫的都是什麼?」嗓音確實是啞了,是那種口腔和喉頭都已經沒有了津液後發出的聲音。 張居正也定定地望向了徐階。 裕王站在書案邊卻沒有看徐階,只是望著案面發呆。 徐階抬起頭迎向高拱的目光,只是搖了搖頭。 「海瑞的奏疏裡面到底是什麼,總得讓我們知道!」高拱用這般破啞的嗓子喊出這句話,臉已經憋得通紅。 徐階這時既不回話連頭也沒搖,只是望著瘋了般的高拱。 「不要問了。」裕王依然望著案面,聲調裡滿是淒涼。 「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還要不要了!大明朝的天下蒼生還管不管了!徐閣老,你總得給我們說句話。」高拱依然聲嘶力竭,儘管每個字嚷出來都是那樣艱難。 「我說了不要問了!」裕王竟然在書案上拍了一掌,「逼死了徐閣老,他也不能說,知道了裡面寫的是什麼對你有什麼好!對我們又有什麼用處……」說完這幾句裕王已然冷汗涔涔。 高拱喉頭一哽,懵在那裡。 張居正慌忙過去扶著裕王想攙他坐下,裕王用兩手撐著案沿,不願坐下。 徐階站起了:「不是我不願說,也不是我不能說。海瑞急遞裡到底裝的什麼東西,我也不知道,嚴閣老司禮監也不知道,皇上也不知道。」 三雙眼睛倏地又都望向了他。 徐階:「昨日那份八百里急遞送到宮裡,皇上連封都沒拆開,今天當著我們便燒了。」 這一聲霹靂更響了!是因為三個人都立刻下意識地感覺到這一聲驚雷必然挾著電閃要落在哪個地方,是一棵大樹,還是幾棵大樹要被摧劈了! 裕王撐著案沿的手松了,軟軟地坐了下去。 張居正斟酌了好一陣子,輕聲問道:「王爺,閣老、高大人,我想問幾句話,可否?」 徐階和高拱都望向了裕王,裕王:「問吧。」 張居正對著徐階:「閣老,皇上燒的那份急遞,封口蓋的是哪幾個人的印章?」 徐階:「只有海瑞一個人的印章。」 張居正一怔:「趙貞吉也太世故了,譚綸為什麼也這樣?」 高拱立刻明白了,吼道:「不是世故,而是無恥!當初叫人家衝鋒陷陣,於今我們自己的人在背後射人家的冷箭!他們不要臉,我高拱還要這張臉。這次要是朝廷放不過海剛峰,除非先殺了我!」 裕王震了一下,望向高拱:「這、這是怎麼說?」 「昭然若揭了,我的王爺!」高拱已然十分激動,「我大明到當今皇上已曆十一帝,奉旨辦案的官員審訊的供詞連封也不拆便當著閣揆燒了,這是從來沒有的事!供出裡面事情的人肯定要殺,審出供詞的人還逃得掉嗎?這一燒,皇上不下旨殺海瑞,嚴嵩他們也會找碴要了海瑞的命!」 裕王已然有些支撐不住了,怔怔地望向徐階:「皇上怎麼說?會是這樣嗎?」 徐階:「肅卿和太嶽的擔心不無道理。」 裕王:「皇上到底說了什麼?」 徐階:「天心仁慈,皇上倒是說了,這一次除了鄭泌昌何茂才還有尚衣監巾帽局針工局幾個為首的宦官絕不能饒,其他的人一個不殺,一個不抓。」 裕王喘了一口氣,望了高拱張居正一眼。 高拱和張居正依然望著徐階,知道他的話還沒說完。 徐階:「可正如肅卿所言,嚴閣老不甘心。他奏請要抓海瑞放了的那個齊大柱,說是此人大有通倭之嫌,在胡宗憲身邊必然釀成巨患,皇上准奏了。」 高拱:「接著下來就該抓海瑞了!徐閣老,不是晚生該說的話,他敢在皇上面前如此顛倒黑白,你老就連一句話也不敢說嗎?」 徐階:「我是不敢。供狀都燒了,毀堤淹田,暗中通倭都不能提了。我還敢說什麼?殺了他們兩個封疆大吏,只抓了一個海瑞平反的小民,皇上立刻准了奏,我還能說什麼?」 「那就叫趙貞吉譚綸再徹查!」高拱十分憤然,「一個號稱泰州學派的心學名臣,一個自稱能披肝瀝膽的國士!鐵證如山的事情,現在弄得只能殺兩個鄭泌昌何茂才,連嚴世蕃一根汗毛也沒傷著。海瑞兩次硬頂,高翰文王用汲也都願意挺身出來擔當,他們卻賣了海瑞,羞不羞愧!」 趙貞吉是徐階的學生,譚綸是張居正的摯友裕王的心腹。這一篙子掃下來,不只是徐階,就連裕王張居正都十分難受尷尬了。 徐階閉上了眼睛。 裕王也閉上了眼睛。 張居正這時說話了:「高大人責備的是。不管有什麼難處,趙孟靜那裡我是寫過信的,而且說明了是徐閣老的意思,他一個字也沒聽,實難理解。譚子理為何也這樣,他應該不久會給王爺一個交代。」 「那就叫他們立刻明白回個話!」高拱望著裕王,「趙貞吉那裡徐閣老要親自寫信,譚綸那裡太嶽要寫信。奸党未除,要是連海瑞都搭了進去,這個官你們當下去,我立刻辭職還鄉!」 張居正:「如果真這樣,我跟高大人一起還鄉。」 「該辭職還鄉的當然是我啊。」徐階慢慢站起了,「可有幾件事我還須稟告王爺交代二位。一是江南織造局今年的五十萬匹絲綢是織不成了,嚴閣老已經奏請讓鄢懋卿南巡兩淮的鹽稅,為國斂財的同時不知又有多少要流入他們的私囊。老夫有負朝野之望不能扶正驅邪,但我信那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這是一件事。至於肅卿叫我給趙孟靜寫信,叫太岳給譚綸寫信,愚以為都可不必。趙貞吉和譚綸要是連一個海瑞都不保,他們也就連人都不要做了。眼下倒是另外有一個人我們得保。」 三個人都望著他。 徐階:「皇上已經下旨今日放高翰文出獄回翰林院複職。此人知浙江之事甚多,嚴家父子對他也是切齒痛恨。太岳,你兼著翰林院學士,可以多跟他交往,將來必有可用之處。現在皇上正在等我們議出條陳,擬票呈上去。肅卿,你要還有什麼責備我的話,等我回奏了皇上再來受責就是。」 「沒有誰能夠責備徐師傅。」裕王支撐著椅子扶手也站起了,「無須議了,高師傅張師傅一切都按徐閣老的意思辦。至於條陳,聖意已經很明白,徐師傅遵照聖意擬票就是。皇上問及,就說浙江一案辦成這樣,都是我身為兒臣有負天恩,遺君父之憂,不忠不孝,有罪是我一人之罪,不要牽及實心用事的臣下。」 三人相對淒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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