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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六


  ▼第二十五章

  旨意命徐階到裕王府議處浙江大案,徐階的轎子還在路上,內閣三騎已經將消息飛告了裕王高拱和張居正。

  今日中元,裕王朝祭了祖先,這時依然朝服在身,便立刻來到了書房,高拱和張居正也已經袍服儼然等在這裡。

  常言道等人最久,何況這時等的是口銜天憲的徐階,等的是期盼已久的朝局變化!三人默默地坐著,徐階兀自未來。

  「我想起了賈島一首五絕。」裕王終於忍不住了,望向高拱和張居正,「兩位師傅猜猜是哪首詩。」

  高拱和張居正碰了下眼神,當然是那種已經猜到的眼神。

  高拱興奮地站了起來:「太嶽,我們倆同時念,看是不是王爺想起的那首詩。」

  張居正也跟著站了起來:「好。」

  兩人用眼神合了一下節拍,同時念誦起來:「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似君,誰為不平事!」同時念完,兩人又同時望向裕王。

  裕王早已被二人鏗鏘的聲調激昂的神情感染得激動不已,倏地站了起來:「來人!」

  那個王詹事在門外出現了:「王爺。」

  裕王:「再去看,徐閣老到哪裡了。」

  王詹事:「是。」立刻又消失在門外。

  裕王不再坐了,離開書案來回走了起來:「『越中四諫』、『紹興七子』,還有那麼多忠耿之臣,都算得上我大明朝的利劍了,一把把都折斷于奸臣之手。沒想到國之利器竟然會是一個海島的舉人!」

  高拱立刻接言:「這個功勞首推譚綸,當然還有太岳那封書信!今日說實話,當時你們舉薦那個海瑞,我還有些不以為然。知人者智,我不如你們。」

  張居正:「高大人,晚生接著你的話再說一句,不知高大人聽後能否見諒。」

  高拱:「說!」

  張居正:「高大人並非無知人之智,而是無自知之明。」

  高拱的臉色立刻變了。

  裕王也變了臉色,責望向張居正。

  張居正接著說道:「要說我大明朝誰是國之利器,在下面是海瑞,在朝廷便是你高大人!」

  高拱一下愣在那裡。

  裕王也慢慢明白了張居正的話音,緊張的面容緩和了下來,等著聽他說完。

  張居正:「居正所生也晚,這幾年得以參與朝議,多少次朝會之上,親眼所見,敢於跟嚴氏父子和那些嚴党抗顏相爭的僅高大人一人而已。每次我都捫心自責,何以滿朝之上只有一個高肅卿!肅卿兄,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裕王先就被感動了,慢慢望向高拱。

  高拱卻低下了頭:「張太岳呀張太嶽,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說到這裡他抬起了頭,望著上方,「我哪裡算得上什麼國之利器。每一次與他們相爭,都能事後平安,是因為我背後有王爺,我頭上還有皇上哪。靠王爺撐著,賴皇上護著,我得了個直言敢爭之名,而每次都於事無補。國之利器一名,唯海瑞可以當之,今後不要再安在我的頭上。汗顏!」

  有明一代,無論閹宦專權,還是奸相掌國,朝野依然有一股浩然正氣在,後世有評,言與當時文官士人昌明理學心學關係巨大。尤其在嘉靖朝,王陽明「致良知」之說深入人心,陶冶了多少科甲之士。但心地光明多半還在於各人的秉性,如高拱,史稱其「以才略自許,負氣凌人」,然「心地坦蕩,真實不假」卻是天性。

  這一段自評自責的話說了出來,如此真誠,張居正當時臉就有些微微紅了。

  裕王更是心中怦然大動,深望著這位師傅,才突然感悟到自己平時總覺得對幾個師傅都親,但跟高拱又總是別有幾分不拘行跡,原來是高師傅那個真字讓自己覺得更親。感動之余,眼睛望向了窗前茶几上高拱那個茶碗,徑直走過去雙手端了起來,向張居正遞了個眼色:「高師傅這番話我記住了。張師傅,望你也記住。」

  張居正連忙走了過去接過茶碗,轉身捧給高拱:「居正已拜徐相為師,其實心中也早已認高大人為師,礙於輩分,今日就行個半師之禮吧。」

  「又罵我。」高拱笑了一下接過茶碗,沒有喝依然放回到茶几上,「共事一君,忠心報國吧。」

  書房外腳步聲響了,裕王率先向門口迎去,高拱張居正也跟在身後走到門邊。

  果然是王詹事引著徐階來了。

  這邊裕王等三人閃亮的眼睛齊齊望向了徐階。

  徐階淡笑了一下,向裕王先微微一揖:「讓王爺久等了,二位久等了。」

  裕王已經伸出手將徐階攙了進來。

  「浙江的奏疏呢?」高拱的性急又露了出來,「先給我們看,閣老坐一邊喝口茶。」

  徐階從袍袖裡掏出了那份奏疏,雙手遞給了裕王。

  「徐師傅請坐,先用茶。」裕王雙手接過便走向書案抽出了裡面的供詞,「高師傅張師傅一起來看。」

  三人都站在了書案前,三雙眼睛都望向了裕王展開的奏疏。

  徐階在靠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了,王詹事在他面前放下了新沏的茶碗退了出去。

  「這不是半月前已經看過的那份奏疏嗎?」高拱已然嚷了起來,「徐閣老,海瑞昨天急遞的供詞呢?」

  裕王和張居正也望向了徐階。

  徐階剛揭開茶碗正準備端碗喝茶,這時又輕輕將茶碗放下了,望著三人。

  張居正最敏銳,問道:「海瑞的供詞是不是被淹了?」

  明朝的皇帝有一惡例,臣下上疏,若是自己不喜歡的建言,又無法降罪這個建言的臣下,便常常將奏疏留中不發。深宮如海,這份奏疏內閣和各部就再也看不見了,群臣對此稱之為「淹」。

  裕王和高拱也感覺到了,都緊緊地盯著徐階。

  徐階慢慢站了起來:「不是被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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