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二〇四


  嘉靖開口了:「朕先評評嚴閣老寫的青詞吧。三個字:好,好,好。徐閣老以為如何?」

  徐階又站起了:「聖上是三個字的評語,臣只怕要說九個字了。」

  嘉靖:「說。」

  徐階:「字也好,詞也好,意也好。」

  嚴嵩不得不有所謙遜了,欠了欠身子:「聖上過獎,徐閣老也過譽了。」

  「好就是好。朕或許有所偏愛,徐閣老可是從不說違心話的人。」說到這裡嘉靖倏地又望向徐階,這次不稱他閣老了,而是直呼其名:「徐階。」

  徐階本站在那裡,低頭應道:「臣在。」

  嘉靖:「你的青詞中有兩句話是怎麼想出來的?」

  徐階微微抬起了頭,望著嘉靖的下巴:「請問聖上,是哪兩句?」

  嘉靖拿起了膝上一頁青詞,朗聲念了起來:「離九霄而膺天命,情何以堪?禦四海而哀蒼生,心為之傷!」

  「好!確實好!」嚴嵩這時的反應竟如此之快,適時站了起來,「老朽不如。」

  嘉靖這時欣悅之情已溢於言表:「呂芳,你知道徐閣老這兩句好在哪裡嗎?」

  呂芳笑答道:「主子這是難為奴才了。奴才讀的那點書哪能品評兩位大學士的文章?」

  聽呂芳說出了「兩位大學士」的話,嘉靖的目光深望著呂芳,目光裡的深意也只有他們二人明白:「也沒叫你寫,你只說好在哪裡。」

  呂芳想了想:「奴才以為,徐閣老這兩句寫出了萬歲爺的無奈。」

  嘉靖臉一沉:「怎麼是無奈?」

  呂芳:「主子本是仙班裡的神仙,奉了上天之命降到凡間來做萬民之主,誰不願意做神仙卻願意做凡人?誰不願意在天上享清福卻願意到凡間來給萬民為僕?這豈不是無奈?」

  嘉靖大悅:「好奴才!你這幾句評語連同嚴閣老徐閣老的青詞可以鼎足而三了!不過三鼎甲也得分出個狀元榜眼探花。今天的青詞徐階是狀元,嚴嵩是榜眼,呂芳湊個數當個探花吧。嚴閣老你覺得朕公正與否?」

  嚴嵩滿臉誠懇:「臣心悅誠服。」

  這時徐階已經心潮洶湧了。昨日楊金水沒有被追究任何罪責只送到了朝天觀,他就擔心浙江一案極有可能不了了之。今晨一上殿自己便受到了破格的禮遇,先是賞了玉熙宮賜座的恩寵,現在又被封為今日的「青詞狀元」,而嚴嵩也對自己極其籠絡。種種跡象,都是在暗示自己將浙江的大案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如果連鄭泌昌何茂才等人都從輕發落,走出這座大殿,不要說無法向裕王交代,千夫所指,自己幾十年清譽便要毀於一旦!默念至此,職責所在眾望所歸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應該說話了,站了起來:「聖上,臣這兩句話還有另外一番解釋,要向聖上呈奏。」

  嘉靖立刻知道他要說什麼了,目光向他閃了一眼:「說來聽聽。」

  徐階:「聖上上膺天命,數十年恭行儉約為的都是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和天下蒼生。卻有一班辜恩負義的貪吏上侵國帑下掠民財,如浙江貪墨一案者!這些人倘若不嚴加懲治,實有負聖上肩負之天命愛民之仁德。」說到這裡他跪了下去。

  嘉靖剛才還十分愉悅的臉色一下子靜穆了,望瞭望趴跪在地上的徐階,又斜望向已經站立的嚴嵩。

  嚴嵩也扶著矮墩跪了下去。

  徐階這顯然是在逼自己表態了,嘉靖兩眼翻望上去,想了想,開口了,卻誦起了《詩經》:「『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這首國風流傳到今也兩千多年了。老鼠年年打,年年打不盡。貪官朝朝殺,朝朝有貪官。徐閣老,朕交把快刀給你,你也殺不了許多。可該殺的朕也會殺。呂芳。」

  呂芳立刻答道:「奴才在。」

  嘉靖:「今天什麼日子?」

  呂芳:「回主子,今日中元節敬天拜醮的日子。」

  嘉靖:「那今天就不談殺人。立刻設壇,將兩位閣老替朕寫的青詞向上天拜表。取香冠來!」

  徐階好失望,只能重重磕了個頭站了起來。

  嚴嵩無表情,也磕了個頭扶著矮墩站了起來。

  呂芳已經到神壇前去取香冠了。那香冠是用香草香花編織而成,而且在特製的香水裡浸泡後又用特製的檀香薰染,那個香確實是香。

  呂芳首先從神壇下的香案上雙手捧起那頂最大的香冠走到嘉靖面前雙腿跪下高擎上去,嘉靖也雙手接過戴在頭上。

  嚴嵩徐階自己走過去了,先都取下了自己的官帽,然後各自從香案上捧起一頂香冠戴在頭上。接著是呂芳取下了太監的紗帽,捧起一頂香冠戴在頭上。

  ——堂堂大明朝皇帝的宮殿精舍中君臣四人的頭上這時都長滿了鮮花香草,儼然屈原《九歌》中的人物。一部中國歷史,三百七十六位皇帝,在宮裡自己戴香冠而且賜大臣戴香冠的,空前絕後,恐怕只有這位嘉靖皇帝了。

  嘉靖下了蒲團,徐徐走到醮壇前,在那個帶著斜度的拜幾上跪了下去。

  呂芳跪在神壇前嘉靖的身側。

  神壇前便沒有空地了,嚴嵩徐階只好在嘉靖身後蒲團臺階旁兩側的地上跪了下去。

  嘉靖拿起了那兩份青詞,口中念念有詞。念完了一張,便將那張青詞在燭火上點燃了,放到了拜幾前的金盆裡。那頁青詞本是青藤紙做的,上面寫的是朱砂,燃起的火便又青又紅,騰起的煙也呈出七彩之光。

  嘉靖又念另外一張青詞,念完了又點著放到了金盆裡,然後欣賞那青紅七彩的光煙。

  如是者再,幾張青詞都拜燒了。嘉靖率先磕下頭去。

  嚴嵩徐階呂芳都跟著磕頭。

  磕完了頭,嚴嵩徐階呂芳在等著嘉靖站起,可嘉靖仍然跪在那裡。

  「呂芳。」嘉靖跪著突然喊道。

  呂芳跪在一側連忙答道:「奴才在。」

  嘉靖:「將浙江那兩份奏疏拿來。」

  「是。」呂芳爬起了,走到禦案前拿起了兩份奏疏又跪回到嘉靖身側,雙手呈了上去。

  嘉靖跪直了身子,左手舉起一份奏疏,右手舉起一份奏疏:「這裡有兩份奏疏,都是奏報浙江貪墨一案的供詞。一份是趙貞吉譚綸署名呈遞的,這份朕半月前就看了,你們也都看了。另一份是朕那個兒子舉薦的海瑞呈遞的,昨夜送到宮裡,朕沒有開封,沒有看。呂芳,將海瑞的急遞讓嚴閣老徐閣老看看封口。」

  「是。」這回呂芳沒有爬起,膝行著過去接過嘉靖右手那份八百里急遞,先遞到嚴嵩面前。

  嚴嵩慢慢趴了下去:「君父如天,天不看臣焉敢看。」

  呂芳固執地將那份急遞伸在他面前:「皇上有旨,命你們看看封口,並未叫你們拆封。」

  嚴嵩這才不得不撐著抬起了頭:「是。」

  呂芳早有準備,已經從袍袖裡掏出了嘉靖常用的那面單面花鏡對準了急遞封口烤漆處那方封印。

  嚴嵩將眼睛湊了過去,從單面花鏡中清晰地看見「淳安知縣海瑞」六個凸字,說道:「臣奉旨看了,確未拆封。」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