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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


  嘉靖:「倭寇在東南鬧,韃靼在北邊鬧,國庫又是空的。現在你打回去的供狀不但一字未改送了回來,還添上了鄭泌昌何茂才翻供的供詞,又添上了對付翻供的另一些供詞和證言。毀堤淹田,私放倭寇,貪墨國帑民財,都翻出來了!有辜的無辜的牽涉那麼多人,你叫朕這個時候拔出了白刃殺誰是好?」

  呂芳只能重重地又磕了個頭:「奴才無知,犯了大忌,闖了大禍,甘伏聖誅!」

  嘉靖這時已在禦案邊,信手拈起他畫的那張乾卦和寫有卦詞的禦箋輕輕一扔,飄在呂芳面前:「跟朕這麼多年了,你也懂得卦爻,參詳一下,這個乾卦什麼意思。」

  呂芳慢慢捧起那張禦箋,跪在那裡想了想,答道:「奴才想既是『元亨利貞』,便含著『以貞而利』的意思。這是說主子聖明,用了胡汝貞和趙貞吉便無往不利。東南的事有二貞在能夠穩住。」

  嘉靖:「這層意思誰也能看得出來。可兩個乾卦,乾下乾上又作何解?」

  呂芳的目光又定定地望向嘉靖畫在禦箋上的那上三橫和下三橫,冥想著答道:「這是極陽之象。乾上自然指的是主子,乾下指的什麼,奴才便參詳不透了。」

  嘉靖:「你們要都能參詳得透,朕也就枉稱了飛元真君。這個乾下指的是海瑞!」

  呂芳一愣,睜大了眼望著嘉靖。

  嘉靖眼睛望向精舍門外將落的月亮:「一個小小的七品知縣,竟有如此霹靂手段,可見是個至陽至剛之人。都說朕那個兒子孱弱敦厚,其實也還知人善任。」

  呂芳作恍然狀:「主子聖明。」

  嘉靖:「這個海瑞是要殺人的,但朕現在還不能殺人。除了鄭泌昌何茂才,還有尚衣監針工局巾帽局三個為首的奴才,其他的人,這一次朕一個不殺,一個不抓。這個旨意要立刻傳知嚴嵩和徐階,叫他們清晨進宮。」

  呂芳:「奴才這就去傳旨。」

  嘉靖:「你不要去,讓陳洪他們去。天也快亮了,你收拾一下去司禮監,半個月不在,那裡已經一團亂麻了。」

  「內閣的雲,宮裡的風」。這是嘉靖時京師官場無不通曉的兩句諺謠。做官欲升遷,必須內閣那片雲下雨,至於那片雲最終能罩在誰的頭上還要看宮裡的風把雲吹到哪裡,這是一層意思。還有一層意思,再機密的事片刻之間宮裡就會傳出風來,此風所到之處,誰觀知了風向便能趨利避凶。

  半月前呂芳發去守永陵,風吹草偃都倒向了陳洪一邊。今夜呂芳被密詔回宮,不到半個時辰這個消息立刻從玉熙宮先吹到了司禮監,東方未白這裡已然是曉風浩蕩了。

  陳洪恭立在外院門口,石姓孟姓兩個秉筆太監恭立在他的兩旁,當值的不當值的凡是在司禮監當差的太監都集聚在外院內,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很快,兩盞燈籠領著,黃錦攙著呂芳來了。

  「乾爹,您老可回來了!」陳洪一撩袍子跪下了,兩個秉筆太監也跟著跪下了。

  「老祖宗安好!」滿院子黑壓壓的人頭發出這聲問好將天都叫亮了。

  東邊天際隱隱顯出了一絲亮色,一院子抬著頭的低著頭的都隱約可見了。

  呂芳還是穿著玉熙宮當差那身便服,站在院門口向裡面望去:「這是幹什麼?該當差的不去當差,都跪在這裡做什麼?快起來,起來。」

  陳洪和兩個秉筆太監站起了,院子裡那些太監依然跪著。

  陳洪:「兒子們孫子們日夜惦記著乾爹,聽說老祖宗回了,便都一股腦自個兒全來了,兒子們也不好叫他們回去。」說著便攙著呂芳走進院門。

  黃錦跟在背後臉上露出了不屑。

  慢慢穿過院子裡跪滿太監的中間那條石路,呂芳對陳洪說道:「有要緊差使,該當差的留下當差,沒事的叫他們都散了。」

  陳洪立刻接言:「老祖宗的話都聽到了?當差的留下,其餘的散了!」

  四大秉筆太監簇擁著呂芳向內院走去。

  「是!」他們背後這一聲應答有些聲高有些聲低。

  幾個今日當值的太監慌忙爬起跟進了內院。

  其餘跪了一地的太監這才都慢慢站起了,有些人狠狠地向另外一些太監望去,那些太監都低著頭不敢看他們。挺胸的先走出了院門,低頭的待他們都走了出去,這才蔫蔫地走出了院門。

  徐階就在西苑內閣值房,召他到玉熙宮步行也就一刻時辰,可陳洪領他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是卯時了,遠遠地便望見嚴嵩的那乘二人抬輿已經擺在殿門外的石階下。再仔細望去,嚴嵩本人也還未進殿,由呂芳陪著站在殿門外煦煦地站著,顯然是在等他。

  徐階停住了腳步,望向陳洪:「怎麼能先召嚴閣老,讓他等我?太失禮了。」

  陳洪陰陽地笑著:「首輔自然先召,次輔當然後召,徐閣老這也見怪嗎?」

  徐階知是那日得罪了陳洪,向他淡然一笑:「陳公公說的是。」微微提起袍角加快步速向殿門走去。

  呂芳見徐階走近,立刻走下石階迎了過去。

  二人在石階下目光相碰,徐階:「聖上的萬年吉壤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呂芳簡短答了一句,「嚴閣老已經等了有些時辰了,快進殿吧。」

  徐階立刻登上石階:「剛接到召命,閣老恕罪。」

  石階上的嚴嵩這時竟伸出了那只滿是老人斑的手來接徐階。

  徐階伸出兩手登上石階握住了嚴嵩伸來的那只手。

  嚴嵩:「這半月讓徐閣老操勞了。」

  徐階:「好些票擬都壓著呢,閣老再不來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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