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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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白白的,灑進鬱鬱蔥蔥的山陵便一片朦朧,兩隻燈籠的光在這無遮無攔的天地之間有如螢火般微弱,吉壤的穴口便看不真實。 黃錦踮著腳步走了過去,立刻怔在那裡。 一床席子鋪在穴口外的磚地上,呂芳面對著洞穴側身睡在那裡,身上蓋著一塊粗布單子,頭下枕的竟是一塊青磚——君即是父,守陵恰如守孝,「枕苫」是應有的孝義! 黃錦眼睛被淚水蒙住了,喉頭也被淚水咽住了,一時竟開不了腔。 那總管太監輕聲喚道:「老、老祖宗……」 呂芳顯然並未睡著,身子依然側躺在那裡:「說了,我就睡這裡。你們都回屋裡睡去吧。」 那總管太監:「是黃公公來了……」 呂芳的身子微微動了一下,這才慢慢坐起,又慢慢轉過身來。 「乾爹!」黃錦哭著叫出了這一聲,撲通跪了下去,趴在磚地上抽泣起來。 呂芳站了起來,望著黃錦,輕歎了一聲,強笑道:「長不大的總是長不大呀。主子叫我回去?」 「是……」黃錦這才跪直了身子,揩著眼淚,「天、天亮前得趕到宮裡……」 呂芳倏地望向那總管太監:「立刻備馬!」 那總管太監一片慌亂:「是、是……」 一路疾馳,到了西苑後門下馬,小跑著奔到玉熙宮大殿門外已是丑時末了,半個月守陵呂芳本已塵土滿面滿衫,這幾身汗下來更是塵漬如垢,當然不能進殿。 好在當值太監早有準備,他的那套便服已經備在這裡,還有一大盆水一大塊面巾也擺在殿外門前。 「快,伺候梳洗!」黃錦低聲催道。 一個當值太監連忙給呂芳解了身上的外衫還有內衣,另一個太監絞了面巾連忙給他擦臉擦身。 那個給呂芳解衣的太監又要來替他拔髻上的銅簪,精舍內已經傳來「當」的一聲磬響! 「不能洗頭了,給我穿衣。」呂芳光著上身將兩臂伸向身後。 內衣套上了,呂芳自己趕緊系著衣帶,黃錦親自給他把外衫也套上了,呂芳立刻走進殿門,一邊走一邊又系著外衫的腰帶。 黃錦親自進去把殿門向外拉閉了。 「打坐」一詞,釋家作如是說,道家也作如是說。關鍵不在「坐」字,而在一個「打」字上。明明閉目入定,盤腿如山,何名之「打」?打的就是此時心中紛紛紜紜的諸般念頭,道稱之為魔,釋稱之為障。 史載:嘉靖幾十年煉道修玄,「為求長生,常整日打坐,不臥床第」,殊不知僅此打坐一功,即非常人所能,亦非只為長生。安知諸多國運人事不是從這個「打」字中得來?今夜又是如此,從酉時等到呂芳進來,五個時辰了,他就一直打坐在蒲團上,此時已然臉上頸上冒出了密密的汗珠。 或能悟得個中之理的一個是嚴嵩,另一個就是呂芳。進來時還和平時一樣,見嘉靖閉目坐在蒲團上,默默跪下去磕了個頭,雖然看見了地上那片血跡——楊金水磕頭留下的那片血跡,心泛微瀾,依然淳淳地站起,先去金盆邊絞了塊帕子,走到坐在蒲團上的嘉靖面前,單腿跪上蒲團的臺階,先從他的後頸開始輕輕擦著,一直到擦完了他的面頰,又走開去放下面巾,從另一個盆裡絞出一塊濕布,走到那片血跡前,跪下一條腿,去擦地上那片血跡。 「楊金水是真瘋了。」嘉靖輕聲說話了。 呂芳一邊擦著血跡,一邊答道:「都是奴才調教得不好,上負聖恩。」 嘉靖:「其實他的差使當得還不錯。有些事也不能全怪他。」 呂芳不說話了,低著頭在擦著血跡。 嘉靖:「這麼多年了,一條狗也養親了,不成想瘋成那樣。朕已經叫人把他送去朝天觀了,跟藍神仙他們在一起,鬼魂就不敢再纏著他了。」 呂芳趴在了地上,盡力控制著身子不動,淚水卻一滴一滴灑在了磚地上。 嘉靖看著他:「江南織造局鬧成這樣,宮內尚衣監針工局巾帽局那麼多奴才貪了多少銀子,只差沒來玉熙宮拆瓦了。這可都是你管的人。朕也只讓你去了半個月永陵,你還覺著這麼委屈?」 呂芳抬起了頭,滿臉的淚,哽咽道:「奴才哪有什麼委屈……九州萬方都在主子一個人的肩上,護著這個,還要護著那個,主子才是最委屈的……」 嘉靖歎了一聲:「當家三年狗都嫌哪!宮裡的家朕一直交給你在當,有些事你也是在代朕受過。浙江重審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昨天送進宮了。朕原本不想拆看,踏了一卦,竟得了個乾卦,『元亨利貞』,上上大吉。供詞就在案上,你也去看看吧。」 「是。」呂芳聽他如此一說便以為浙江的供詞一定是按照司禮監內閣的意思改好了呈上來的,心中一寬,拿衣袖揩了淚,站了起來。 嘉靖從寬大的袍袖裡掏出了自己御用的一副眼鏡遞了過去,呂芳連忙躬腰雙手接了過來,向禦案前走去。 走到禦案前,發現禦案上依序擺著一張張供狀,都用玉石鎮紙壓著,供狀上有些字大有些字小,密密麻麻,他將嘉靖那副御用的眼鏡先舉過頭頂虛空拜了一下,這才戴上,向那些供狀仔細看去。 一眼便發現原來打回去的那份供狀竟赫然擺在首位!呂芳立時愣了,不禁向嘉靖悄然望去。 嘉靖:「看,看了再說。」 呂芳連忙飛快地一路掃看過去,確認那份打回去又呈回來的供狀一字未改,目光立刻跳過去看後面的供狀。 嘉靖已經從蒲團上下來了,開始獨自在精舍裡徘徊起來:「百姓家有一句常說的話,幫忙幫忙越幫越忙。第一次遞來的供詞你不呈給朕看,瞞著朕跑去找嚴嵩找徐階,還捧上一壇四十年的陳釀去勸酒。一個首輔,一個次輔,一個井水,一個河水,這杯酒也是你能勸得的(音:di)!不用忙著跪,接著看完。」 呂芳聽得心驚,本來想跪下解釋幾句,聽嘉靖一說,只得又戴上了眼鏡,彎腰向後面的證詞一行行看去。 嘉靖繞著蒲團那三級坐台,腳踏八卦走了起來:「當時聽到你去勸酒,朕就想起了太祖高皇帝宴飲功臣時說的兩句話……知道太祖爺當時說的是兩句什麼話嗎?」 一邊耳聽雷聲隆隆,一邊眼觀刀筆攢攢,呂芳已然滿臉是汗,不看完也已知道是什麼內容了。聽嘉靖這時突然提起了太祖高皇帝,他便不能再看又不能取下眼鏡就此不看,只能側身站在案邊低頭接言:「奴才不知道,請主子賜教。」 嘉靖停了腳步:「你不知道,可嚴嵩和徐階知道。兩個大學士,太祖實錄他們不知已經讀了多少遍,都爛熟在肚子裡了。端起酒杯的時候,他們早就想起了太祖那兩句話。」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然後一字一頓地念出了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當時宴飲功臣的那兩句話:「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剛才嘉靖的話還是雷聲,這兩句太祖的話簡直就是霹靂!呂芳慌忙取下眼鏡擱在案上,撲通一下在禦案的側邊面對嘉靖跪倒了,把頭緊緊地趴在磚地上。 嘉靖:「有些家你能替朕當,有些家朕交給了嚴嵩和徐階去當,可大明朝最後的家還得朕來當。你去勸酒,他們必然猜想是朕的意思。美酒在前,白刃在後,他們能不想法子對付嗎?」 呂芳連磕了三個頭又趴在地上不再答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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