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二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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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翰文睜開了眼,望著她。 芸娘迎著他的目光:「我什麼也沒有告訴他,可這也不管用。我畢竟跟了楊公公四年,知道的事太多了。」 高翰文心頭驀地湧出一絲酸楚,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他的耳邊又響起了離開杭州前一夜海瑞的那句話:「只有沉默,才可能出獄……」 芸娘這時已不看他,她要把該說的話今天晚上都說了:「我知道,自己賤。你心裡從來就看不起我。可我跟著你並不像你想的那樣,沒有誰安排我要從你身上套出什麼東西。」 高翰文忍不住接言了,淡淡地說道:「我身上本就沒有什麼東西可套。什麼楊公公也好,呂公公也好,加上今天晚上來的陳公公,他們把我高翰文也看得太高了。」 「你本就不高!」芸娘突然有些激動起來,「這幾個公公,還有朝廷,從來也就沒有誰把你看得很高。」 高翰文倏地站起了。 芸娘仍然定定地坐在床邊:「讓我跟著你,不是因為你有多要緊,而是為了看住我。沈一石讓我跟了楊公公四年,是為了保住他的家財,保住他的身家性命。現在這些公公讓我跟著你,那是因為沈一石死了,楊公公瘋了,萬一皇上再要追究江南織造局的事必須留下我這個活口。」 高翰文輕蔑地笑了:「讓你跟著我進北京的時候,楊金水瘋了嗎?真像那個呂公公說的,他的這個乾兒子好起來比誰都好?」 「呂公公說得也不全錯。」芸娘答道,「楊公公壞的時候是比誰都壞,可也有待人好的時候。」 高翰文:「一個日霍鬥金的太監,他會對誰好?」 芸娘:「太監也是人。就因為他欠了太多的債,是債都要還。」 高翰文:「欠誰的債,我高翰文可與他們沒有一文的債務。」 芸娘:「我已經說了,一切都與你無關。楊公公是在還沈一石的債,沈一石是在還我的債。」 高翰文實在也是憋忍的太久了,那晚呂芳來,今夜陳洪來,陳洪一走芸娘便來跟自己說這些,他倒要看看水落下去是塊什麼樣的石頭:「照你這樣說,楊金水是欠了沈一石的,沈一石又欠了你的。可沈一石是花了二十萬兩銀子將你買來的。我高翰文區區一個翰林院的修撰,不自量力外放了兩個月的杭州知府,做十輩子官俸祿加起來也沒有你二十萬兩銀子的身價。二十萬兩銀子買的一個人竟白白地送來伺候我,我實在聽不懂你的話。陳公公剛才跟你說了什麼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想告訴你,到杭州去的時候我是朝廷的官,與嚴世蕃並無關聯。在杭州做那些事我還是朝廷的官,與任何人都無關聯。朝廷要給我安什麼罪名,都是我一個人的事。你也不要再費心從我這裡能套出什麼。」 「我套你什麼了?」芸娘從床邊站起了,「從杭州送你到這裡,在這裡又有二十幾日了,除了給你做飯洗衣,我問過你一句話嗎?」 高翰文:「要是幾句話就能套住我,你們也把我看得太低了。『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我高翰文原以為此心匪石不可轉也,沒想到只因為酷好音律,被你們抓住了致命處。當初一曲《廣陵散》套住了我,今晚又唱出了我家鄉的小調,你的用心也忒良苦了。」 芸娘眼中轉出了淚花,又慢慢坐回床邊:「當初叫我彈《廣陵散》,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用意。後來有些察覺,可你自己卻渾然不省。你應該記得,在琴房裡我幾次叫你走……」 高翰文默住了,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可很快又浮出了一絲冷笑:「你本秦淮名妓,這點戲還是做得出來的。譬若今晚,陳公公要來了,你又唱起了我蘇南的歌子,你是蘇南人嗎?」 芸娘這時被他一層層地咄咄逼問,心已經涼了:「你剛才已經說了,我本秦淮名妓,既是名妓,又在秦淮,能唱幾曲應天本地的小調這也奇怪嗎?」 「不奇怪。」高翰文這時已經把自己那一腔化為流水的抱負所經歷的挫跌全算在眼前這個女子的身上了,斯文背後撐著的原就是負氣,雖然不至於使酒罵座,也不再客氣,「他們挑了你,自然是你有這諸般本事。現在這些本事已經不管用了,還想幹什麼,儘管使出來。你現在不就坐在我的床上嗎?不妨上去睡了。我高翰文坐在這把椅子上陪著你,動一動就算你們贏了!」 芸娘的臉比此時的月還白。她倏地站了起來,吞進了憋在口腔裡的淚水:「放心,我這就會回到廚房裡去。最後幾句話,願不願聽我也要說。沈一石自稱懂得《廣陵散》,你高大人也自稱最懂《廣陵散》。在我看來,你們也和當時那三千太學生一樣,沒有一個人懂《廣陵散》。嵇康從來沒有想過出來做官,更沒想過貪圖身外之物,心在物外,身與神遊,這才有了《廣陵散》。你們沒有稽康的胸懷。」說著徑直向門口走去。 不啻當頭棒喝,高翰文被她這幾句話震在當場。 走到門邊,芸娘又站住了,沒有回頭:「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那把琴是把難得的古琴,你若喜歡就留下,你要不喜歡就燒了。」說完這句走出了屋門。 「黃公公!哎,黃公公!」監修永陵那總管太監本就是從睡夢裡叫醒的,這時只穿著一件便服長衫,緊追著獨自向長長的階石登去的黃錦,「呂公公來的時候就有旨意,不能離開,也不許見人……」 黃錦步幅更大了,徑直向石階的頂部登去。 那總管太監被兩盞燈籠跟著也追著他:「無論如何您老總得把旨意給奴才看看。」 黃錦在石階上站住了:「我就是從主子萬歲爺那兒來,旨意非要寫在紙上嗎?」 「那、那……」那總管太監憋住了,終於還是硬著又頂了上來,「那有沒有陳公公的手諭?」 黃錦慢慢望向了他:「他是司禮監秉筆,我也是司禮監秉筆,誰跟你說的,我來還要他的手諭?」 那總管太監把頭低向一邊:「黃公公既無萬歲爺的聖旨,又沒有陳公公的手諭,那奴才不敢領你見呂公公。」 黃錦望著他那副嘴臉心裡的火已經把頭髮都點著了,畢竟在內宮那座八卦爐中煉到了秉筆太監這個位子,兩把刷子還是有的,裝出了笑容:「既然這樣說,那我就不見呂公公了。你過來。」 那總管太監見頂住了他,當然也不能太為已甚,便也露出了笑臉,走了過去:「黃公公能這般體恤在下……」 「啪」的一掌已經扇在他的臉上!那總管太監毫無防備,被黃錦這一耳刮子扇得在原地打了個轉,差點摔倒。 「萬歲爺旨意,天亮前務必見到呂公公!再不領咱家去,明天你這奴才就見不到太陽了。領路!」黃錦吼完了這幾句,登上了石階的頂部,顧自向陵宮左邊太監們住的那排屋子走去。 真是好說不如惡打,那總管太監被黃錦這一耳刮子終於扇省了,捂著臉追了上去:「黃、黃公公,老、老祖宗不在那邊……」 黃錦在石階的頂部又站住了:「在哪兒?」 那總管太監追上來了,指著陵宮方向:「那邊,半個月了,每天都在吉穴洞口,晚上也在那裡打地鋪睡。」 黃錦一下愣住了,再開口時聲音也有些啞了:「立刻領我去。」 那總管太監再不敢多說什麼,領著黃錦直向陵宮方向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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