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九九


  「是。」兩個提刑司太監這才又站起了,踏著那條路向西邊朝天觀方向走去。

  陳洪實在心有不甘,望著楊金水西去的方向發愣。一天折騰下來,折騰成這個結果,太陽已然要落山了。

  其他幾個人也都默默地站在他身後,以致見著一個專在玉熙宮當值的太監又從玉熙宮方向走來也沒有人吭聲。

  那御前當值太監走到陳洪身後,輕聲喚道:「陳公公。」

  「什麼事?」陳洪還是望著遠去的楊金水那個方向,也沒回頭看是誰在叫他,聲調已十分煩躁。

  那當值太監只好說道:「主子萬歲爺有旨意。」

  陳洪猛地轉過頭來,這才看見那當值太監雙手捧著一封禦箋!

  陳洪立刻跪了下去,將雙手高高舉起,那當值太監彎腰將禦箋遞到他手裡。

  陳洪接過禦箋站起了,仔細看去,那禦箋的封套沒有封口,便詢望向那當值太監。

  那當值太監交了旨便是奴才了,立刻跪了下去:「稟陳公公,主子萬歲爺說了,叫陳公公這就看。」

  陳洪連忙抽出了封套裡的禦箋,打開前掃了一眼另一個秉筆太監和那幾個當值太監。

  那幾個人連忙後退了一步,都低下了頭。

  陳洪這才打開禦箋,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茫然了!

  ——禦箋上是嘉靖的兩行親筆禦書,看字的當間,嘉靖的聲音在陳洪耳朵邊響起了:「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陳洪兩眼翻了上去,好一陣琢磨,實在捉摸不定,望向了另一個秉筆太監:「你過來。」

  那個秉筆太監走了過來,陳洪將禦箋與他同看,低聲問道:「幫著參詳一下,主子什麼聖意?」

  那個秉筆太監也是好一陣琢磨:「第一句裡面這個『水』,指的當是楊金水,瘋了,審不了了……」

  「這我知道。」陳洪立刻又不耐煩了,「我問的是第二句,這個『雲』指誰?」

  那個秉筆太監逼急了,好一陣急劇思索,突然說道:「會不會指那個跟了楊金水四年的芸娘?」

  「好腦子,就是她!」陳洪當即認可了,望瞭望落山的太陽,「備轎,去鎮撫司詔獄!」

  七月十四月亮已經圓了,升上東牆時,天也就剛黑不久。

  一床,一桌,一椅;有月,有燈,有琴。

  琴塵封在囊中,無書便懶得點燈,高翰文坐在北窗下的木桌旁,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出神,感覺到了月光從門口斜灑進了屋內,慢慢轉頭望去,一片「南冠客思」盡在月寫的臉上。

  月夜比黑夜還靜,院內的水洗衣聲聲聲入耳,他的目光又慢慢移望向門外。

  因有呂芳的吩咐,錦衣衛的人給院內送來了日常起居的動用,院子裡兩根木杈上橫著一根竹竿,這頭晾著兩件剛洗過的男衫,那頭還空著一截。

  井邊,芸娘從木盆裡漾出自己的一件衣衫,也不擰,因防皺,提起來只是抖了抖,提著濕濕的衣走到竹竿前站住了。

  她的目光望著竹竿上高翰文那一件長衫一件內衫出神,好一陣子才把自己這件女衫晾了上去。

  女衫和高翰文那件內衫之間空著好幾寸竹竿。

  芸娘的目光忍不住望向敞著門的西間小屋,在這裡看不見高翰文的身影,她慢慢把手伸向了竹竿,把自己那件女衫輕輕移了過來,緊緊地挨著高翰文那件內衫。她出神地又看了看,伸手把內衫掀開了一幅,將自己女衫又移過去幾寸,然後將高翰文那件內衫的邊幅悄悄地搭在自己的女衫上。

  月光下,芸娘看著這兩件搭挨著的衣衫淡淡笑了。

  屋內,高翰文依然在出神地望著窗外的月色。突然,他身子微微一顫,院內傳來了輕輕的哼唱聲:

  月光光,亮堂堂。
  荷葉綠,枇杷黃。

  蘇南兒歌!

  是芸娘在唱,高翰文倏地站起了。

  阿母線,阿兒衫。
  上南京,進科場……

  高翰文循著鄉音向門口走去,還沒走到門邊,芸娘卻不再唱了。

  他立刻又回身向窗前走去,可很快他的腳步又停了。

  院門外傳來有人開鎖的聲音,有人說話的聲音,接著是院門被推開的聲音,幾個人的腳步聲走到院內停住了。

  高翰文慢慢回頭望去,院子裡有了燈籠光!

  「是呂公公嗎?」

  來的人頭頂不遠處的燈籠光照得芸娘有些晃眼,錯認了挺立在燈籠後身著大紅宮服的陳洪,連忙站起。

  「掌嘴!這是呂公公嗎?」跟來的司禮監當值太監當即呵斥。

  「無禮!」陳洪立刻喝住了那個當值太監,帶著笑走近芸娘,「我是呂公公的乾兒子,楊金水楊公公稱我大師兄。」

  伺候楊金水四年,陳洪這個名字芸娘也曾多次聽說,見他自報家門,慌忙在衣襟上擦乾了手,捋下衣袖向陳洪福去:「見過陳公公。」

  「站了!沒叫你誰讓你出來的?回屋裡去!」那個司禮監當值太監看見了出現在西房門口的高翰文。

  芸娘急忙向西房門口望去,高翰文依然那副可殺不可辱的樣子站在門口。

  那當值太監氣勢洶洶向他走去,陳洪飛快地掠了一眼有些驚惶的芸娘,立刻又喝住了那個當值太監:「蠢材!老祖宗怎麼吩咐來著?你的記性讓狗叼走了?」

  那當值太監愣在半道上,虧他立刻省了過來,側躬著身子先向陳洪回了一句:「是,奴才的記性讓狗給叼了。」接著轉過身來換了一副笑臉,對著高翰文說道:「老祖宗有話問芸娘,不幹你的事,你先回房待著去。」

  高翰文沒有看他,目光向芸娘方向望去,卻是先落在她的髮髻上,再慢慢移望向她的目光。

  自從那天呂公公來說了那番讓他們住到一起的話後,高翰文就再也沒有這般正眼看過自己。芸娘的眼睛立刻亮了,向高翰文的目光迎去!

  如驚鴻一瞥,高翰文那深深的目光也就跟她一碰,又移開了,說了一句:「該說的儘管說吧。」

  這回是陳洪眼裡冒出冷光了:「叫他進去。」

  不用那當值太監過來,高翰文已轉身走進了房內。

  也不知過了多久,高翰文看到院子裡閃著的燈光,聽到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關院門的聲音,他知道,陳洪一行已經走了。他呆呆坐在窗前木桌邊的椅子上,微閉著眼。

  芸娘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沒有凳子,便挨著床邊坐在那裡。

  這時的月亮已經升到了正空,屋外一片涼白。

  「我把燈點上,好嗎?」芸娘輕輕開口了。

  高翰文仍然微閉著眼睛:「點吧。」

  芸娘站起了,走到桌邊,拿起了火石絨布擦燃了,點亮了那盞菜油小燈。

  看了一眼高翰文,見他仍然閉著眼睛,芸娘又走回到床邊挨著坐了下來。

  芸娘:「明日我大約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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