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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裕王站了起來,又望向門外,目光中不知是失望,還是釋負,心中一片空空落落:「那就請高師傅張師傅進府吧。二十幾天沒見面了,這些天讀朱子的書,好些地方想不明白,叫他們過來講講。」

  李妃當然理解他此時的心情,但更明白這個時候召高拱張居正進府只會惹來猜忌嫌疑,實在不好回話,便沉默在那裡。

  裕王有些焦躁了,「父皇不能朝見,祖廟不能朝拜,師傅們也不能請來講書,我這個儲君不做也罷。」

  「那就請師傅們來吧。」李妃不再勸阻,順著他的意答應了,卻又婉轉地說道,「臣妾擔心今天這個日子,高師傅張師傅他們自己也不便來。王爺可以派人去叫,請的時候是否問上一句他們部衙有沒有公務,能否脫身?」

  這是已經周慮到極處了,裕王難掩會心地望瞭望李妃,接著對門外喊道:「來人。」

  兩個宮女連忙低頭走了進來:「奴婢在。」

  裕王望著年紀大些的那個宮女:「到前院告訴王詹事,叫他立刻派人去請高師傅張師傅來講書。」

  那宮女:「是。」

  裕王緊接著說道:「派去的人問一聲,高師傅張師傅有沒有公務,能不能來。」

  那宮女:「奴婢明白。」

  裕王:「趕緊去。」

  那宮女:「是。」這才提著裙裾退了出去。

  另一個宮女跟著也要退出去。

  「慢著。」李妃這時心裡欣慰,叫住了那宮女,轉笑對裕王,「王爺,今年是世子第一次祭拜列祖列宗。雖說明天才是祭日,不准列祖列宗今天就急著要見世子了,見到世子長得壯實一定也會歡喜。高師傅張師傅他們就是來也要些時辰,乾脆叫世子到這裡來玩,王爺也散散心。」

  裕王慢慢望向了李妃,見她如此曲意逢迎,滿眼懇色,只好說道:「叫來吧。」

  李妃立刻對那個宮女吩咐道:「去前院,叫馮大伴他們領著世子到這裡來玩。」

  那個宮女立刻蹲身答道:「是。」也提著裙裾退了出去。

  花開富貴,莫過牡丹,可春季一過也難逃凋謝飄零。十萬太監中楊金水就似那曾經大紅大紫的牡丹,富貴享過了頭,已然零落塵埃。馮保卻如春季一直潛伏的蓮籽,已從污泥中慢慢穿過水面,結朵待放。

  裕王府寢宮前的院子裡,地面上仰面躺著的馮保一套緊身短裝,但見他雙臂平展,一腿弓踏,一腿筆直伸在空中,腳腕處勾著一隻毬,兩眼上翻,正望著離頭頂不遠處坐在一個太監肩上的世子。

  從地面這個視角望上去,騎在太監肩上的世子就像一座小塔,頭頂上的小髻直指院落的天空。

  「踢!踢!」世子天縱聰明,八個月大已能說出好些單字,身板也比平常人家一歲的孩子還顯大。這時騎在那個太監肩上,著急喊著,不過還是把「踢」字喊成了「欺」字。

  奉李妃的命,馮保和五個太監奉著世子一行七人都到了這裡。還按在前院的玩法,馮保踢毬,四個太監分站在院子的四個角落接毬,一個太監權且做馬讓世子騎著拋毬。

  世子見馮保那只腳仍然勾著毬停在空中,便不停地叫著「欺」字。馮保勾著毬躺在地上還是有些猶豫——雖然有李妃的吩咐,畢竟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知道王爺今天是什麼心情,目光遊移禁不住瞟望向殿門。

  這一瞟,他看見了寢宮外殿內站在窗前正望著自己的李妃那雙眼睛。

  那眼神明確示意命他放開來陪著世子玩毬!

  世子這時除了夜間睡覺,白日裡是一刻也離不開馮保了。裕王和李妃也放得下心,乾脆將世子從睜開眼就交給了他。馮保這時已然大徹大悟,外面鬧翻了天一切都是虛的,只面前這個世子是實的,自己後半生系著他便有著落,其他的事都是應付而已。有了這番徹悟便著實上了心,每日諄諄善誘地既要教規矩,還得挖空心思想著招術讓這個大明朝將來的儲君開開心心把身子養得結結實實。虧他能想招,每天一大早便把五個太監一起叫到前院,一起陪著世子玩毬。就為了每晨這半個時辰的事,馮保也不知多少個夜晚苦練毬功,練到現在,已經完全不用手了。那毬全用腳踢頭頂,而且多數都能隨心所欲將毬踢頂到讓世子能接著的地方。

  此時此地,王妃意思又是如此明確,馮保明白,這可正是讓主子開心看自己苦勞的時候,渾身解數不使而何?但見他腳腕輕輕一縮,兩眼瞅准了世子的方向,將毬踢了出去!

  那毬呈抛物線向世子的頭頂上方飛去。

  太監肩上的世子立刻睜大了眼,興奮起來。

  窗前,李妃也睜大了眼。

  那毬居然准准地在世子身前慢慢落下,世子一伸手就接到了,便咯咯地笑。

  其他太監早就磨合默契,每當世子接著毬時都會應聲喝彩,只不過知道這裡是有尺寸的地方,這聲彩壓低了些聲音而已。

  「王爺快來看!」李妃本就為了讓裕王散心,這時含笑回頭望著裕王大聲喚道,「世子都能接住毬了!」

  裕王當然聽到了院子裡的歡鬧聲,也明白李妃的用心,這時那顆心雖不在這兒,仍慢慢站了起來,踱到窗前。見世子接住了毬,臉上沒有表情,但心裡卻是高興的。而更讓他高興的是,他看見高拱和張居正被門房領進了大院。

  見高、張二人來了,李妃在寢宮的窗前立刻喊道:「馮大伴,領著世子到前院去玩!」

  世子剛將那只毬拋來,馮保伸腳接住了,用腳勾住了毬踢到手中,疾步走到世子面前遞到他手裡:「世子爺,師傅們來了,咱們到前院去玩。」說完領著那幾個太監,走向院門,不忘向高拱和張居正躬身問禮:「二位師傅安好。」率先走出了院門。

  高拱與張居正走進裕王寢宮,見裕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二人行完禮走到兩旁的椅子前站著,二十幾天不見,見面後反倒誰也不說話,一時間一片沉默。

  宮女這個時候照例都回避了,李妃在親自給二人倒茶,兩個人連忙躬身側在一邊。李妃倒了茶:「二位師傅請坐吧。」說著放下茶壺便向寢宮內室走去。

  「你也聽聽吧。」裕王叫住了她,「《朱子語類》你也在讀,好不容易兩個師傅都來了,一起聽聽。」

  李妃心中高興臉上肅然,在他身邊靜靜坐下了。

  高拱和張居正這才正襟坐到了椅子上,都知道裕王這次急召所為何事,靜靜地等著他說話。

  裕王心裡當然也急著想說那番話,嘴上卻仍然從講書這個話題談起:「這一向在看朱子說理和氣。朱子說理是善的,氣是惡的。又說千五百年從堯舜到周公到孔子理都不得行,又說無處不在者都是個氣。為什麼善理總是不行,氣惡卻無處不在。請兩位師傅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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