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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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和張居正對望了一眼,見裕王這般謹慎地入題,立刻感受到了「君密臣安」的溫暖,二人欣慰地點了點頭。 高拱說道:「太嶽,理氣之學你鑽得深,你給王爺講講吧。」 張居正:「王爺問得好。朱子講的這個理是個亙古存在,你行不行它,它都在那裡。就像天風,春有東風秋有西風,春行東風萬物生焉,秋行西風萬物伏焉,生也是善,伏也是善,春秋代序,四季有常,萬物得以休養生息。這便是天時那個理。氣卻是個無處不在,順風它也在行,逆風它也在行,無風了它還在行。朱子在這裡說氣是惡的便是指的無風之氣。譬若人之欲望,是自己的要得,不是自己的也要得,人人都生個貪得無厭之心,這便是無風化疏導之氣。此氣一開,四處彌散,上下交征,做官的便貪,為民的便盜,於是邪惡之氣便無處不在。」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提高了聲調:「然則天上畢竟有個日頭在,日光蒸爍,此無風之氣終有散盡的一天。歷朝歷代到了沒有風只有氣的時候便是日光蒸爍氣數要盡了。」 裕王深以為然重重地點了下頭,想順著他的這個話切入正題,卻依然有些猶豫,不禁望向了李妃。 李妃立刻明白了裕王的意思,這是想叫自己挑起話題,便會意地迎著裕王的目光:「王爺,我能不能問一句?」 裕王:「既叫你聽,你當然能問。」 李妃飛快地瞥了張居正一眼,連忙將目光垂下:「請問張師傅,譬若君主用人,什麼人是風,什麼人是氣?」 如此巧妙地切入正題,而且切進來便是偌大一個難題!張居正目光一閃,望向高拱,高拱也是眼睛一亮,兩人碰了一下目光,心中都不油而然對這個王側妃的精明既心生賞識,又生了幾分敬畏。 張居正尤其如此,不知為何,平時每當面對這位王妃,心中便怦然似有鹿跳,此時聽她向自己發出如此一問,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將這個回話遞給高拱:「肅卿兄,這個理你來給王妃說吧。」 高拱:「王妃此問讓臣等佩服。這個答案諸葛亮在《出師表》裡已經說了,『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衰替也』。這就是說,賢臣是風,小人是氣。」說到這裡他也激昂起來:「賢臣小人時時都有處處都在,為君者擇用而已。适才太嶽說歷朝歷代沒有風只有氣便是氣數要盡了,如果君主能及時選用賢臣罷黜小人,有風化在,這個朝的氣數便不會盡,只是小人的氣數盡了而已。」 「我大明朝也該是小人氣數當盡之時了!」裕王倏地站起了,不再諱言大聲問道:「你們說,楊金水這次拿了,尚衣監巾帽局針工局也拿了好些惡奴,父皇是不是要徹底清除奸黨了!」 「關鍵是浙江這次送來的供詞!」高拱也站起來激動地說,「要是這次送來的還是上次海瑞審訊的供詞,清除奸黨應該就在今日!」 張居正跟著站了起來。李妃也跟著站了起來。眾人眼中都閃著興奮的光。 「去了趟江南,竟連回話都不會了!」黃錦走到值房門口便聽見陳洪也正在這裡發威,臉一陰,徑直走了進去。 司禮監值房北牆原來的五把椅子還是五把椅子,只是呂芳原來坐的正中那把椅子上現在坐著陳洪,陳洪右邊最後一把椅子還坐著石公公,陳洪左邊最後一把椅子還坐著原來那個秉筆太監,緊靠陳洪左右兩把椅子卻空著,右手那把原是陳洪坐的,左手那把仍是黃錦的位子。 今天兩側的椅子上倒坐著兩個特殊身份的人,便是太醫院的兩名太醫。 兩個押解楊金水的錦衣衛正跪在值房當中受陳洪呵斥。 見黃錦進來,石公公和另一個秉筆太監都站起了,兩個太醫也站起了。 陳洪原本不想站起,但知他從玉熙宮來,也只好慢慢站起,帶著客氣問道:「主子有旨意?」 黃錦走了過去,在自己那把椅子前站了:「著仔細訊問楊金水,然後將浙江的奏疏呈上去。」 陳洪:「這就是了,正訊問呢。」說完這句帶頭坐了下去。 黃錦石公公和另一個秉筆太監跟著坐了下去。 兩個太醫屁股挨著椅子邊也慢慢坐了下去。 陳洪目光這才又盯向了兩個跪著的錦衣衛:「都聽見了,皇上在等著回話呢。咱家再問你們一句,楊金水是哪一天瘋的?怎麼瘋的?你們怎麼知道他真就瘋了?」 兩個錦衣衛對望了一眼。 「是。是屬下們回話不清。」年紀稍大那個只好重新稟道,「楊金水是六月二十一發的瘋,一連十天整日整夜鬧騰,說是好多鬼魂來找他。七月一日上諭到,宣了旨便癡呆了,不再鬧騰,也再不說話。餵飯便吃飯喂水便喝水,不喂也不叫餓。便溺也都失了禁,全拉在身上。」 「可見這是裝瘋!」陳洪再不耐煩他們的回話,大聲喝道,「人呢?」 當值太監那頭在門外立刻答道:「回陳公公,正在外面給他洗呢。」 「聽說浙江重審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你們也帶來了?」陳洪緊接著問那兩個錦衣衛。 「帶來了。」一個錦衣衛從懷中貼身處掏出了那份烤漆粘著三根羽毛的牛皮紙封口急遞,卻有些呈也不是不呈也不是,猶疑著說道,「趙中丞說了,要奴才們親手交給呂公公。然後由呂公公面呈皇上萬歲爺。」 「呂公公?這裡有呂公公嗎?」陳洪立刻拉下了臉。 呂芳突然被嘉靖派去永陵,旨意是察看萬年吉壤,並未明旨免去他的掌印太監,卻又讓陳洪暫署掌印,儘管宮裡宮外許多猜測,畢竟不敢明傳。兩個錦衣衛這段時間一直在路上,當然不明就裡,現在見陳洪坐在呂芳的位子上,又是這般神態,才知宮裡起了大變故,一時怔在那裡。 石公公這時說話了:「呂公公派到永陵監修萬年吉壤去了。這裡現在是陳公公當家。」 「跟這些奴才說這麼多幹什麼。」陳洪立刻端起了威勢,對那石公公吩咐道:「把東西拿過來就是!」 那石公公這時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起身過去接過了牛皮紙封口急遞,轉身遞給了陳洪。 陳洪接過奏呈便想撕開封口。 這時黃錦說話了:「陳公公,既然趙貞吉說了讓呂公公面呈皇上的話,那就是這裡面的東西只有皇上能夠御覽。呂公公不在,我們最好都不要看。」 陳洪的手停住了,一臉的陰沉:「以往的規矩各省的奏疏不是司禮監都要看了才呈奏皇上嗎?」 黃錦平時和陳洪一樣本都是呂芳的左右臂,這一向見他諸般曹操模樣心裡早就不是滋味,這時逮著了理硬頂上了:「以往是這樣。可眼下呂公公走了,我們幾個人誰都還不是正經掌印的主。宮裡的規矩,掌印不在奏疏就該直接呈送皇上。當然,陳公公愣是要看,我們也不擋你。你先看,你看了咱家再呈給皇上看。」 這話把陳洪憋住了,好是羞惱又奈何他不得,負氣將公文紙袋向黃錦膝上一扔:「那就不看。我不看,誰也不看。你帶他們去玉熙宮,當面呈給皇上。裡面要是有褻瀆聖上的話,你擔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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