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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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值太監的頭立刻對身邊幾個太監:「拿套衣服來,從井裡提水,就在這裡把身子沖了。」 院落裡原就有一口井,一個太監連忙奔到井邊搖動軲轆去吊水。一個太監連忙奔出去拿衣服。 當值太監的頭這才又對那兩個押送來的錦衣衛:「你們先跟我進去吧。」領著他們向內院圓門走去。 水提過來了。兩個行刑太監打開了楊金水椅子扶手上的手銬,便走開了站在一旁。 兩個太監冷臉走過來了,手伸得老長,伸出爪子抓住楊金水的衣服便猛地一扯,那衣服本是絲的,這一扯便破了,他們往地上一扔,又扯下裡面的衣服,往地上一扔。被陳洪提拔為貼身隨從的那個太監將一桶水從他肩背潑了下去。 大熱的天,冰涼的井水,潑到身上楊金水依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所有的太監都愣在那裡睜大了眼望著。 提水的太監又將一桶水提了過來,遞給陳洪的貼身隨從太監。那隨從太監繞到楊金水身前,提起桶又劈頭潑了下去。 一身的水還濕淋淋的,那隨從太監便命另一個太監:「拿衣服,給他穿上!」 另一個太監便拿著衣服走了過來。 「站了!」一個聲音喝住了他。 原來黃錦正從玉熙宮奉命來拿浙江的急遞,站在院門外早看見了他們這般糟踐的行徑,這時又瞥見了地上被他們扯碎的衣服,一股怒氣沖上腦門:「混賬王八羔子沒良心的東西!萬歲爺和老祖宗還沒治他的罪呢,你們就敢這樣不把他當人待?」目光炯炯掃了一遍那些太監,最後盯在那個陳洪提拔的隨從太監臉上:「你自己平時洗了屍也是這樣穿衣嗎?把你的皮扒下來,給楊金水擦乾了身子!」 那隨從太監這幾日正春風得意,今日也是有心討了這個差使進一步取陳洪的歡心,這時正人五人六揚威立萬,卻被突然出現的黃錦逮著了,當眾呵斥,那張臉登時紅了,賠著笑還想討回些面子:「回黃公公,奴才也是奉了祖宗陳公公之命行事……」 「根都沒有的東西,你哪裡又多出了個祖宗!」黃錦更加怒了,「還敢頂我的嘴。來人,扒他的皮給楊金水擦乾身子!」 說到拉幫結夥,宮裡的太監可算天下之最了。只有司禮監例外,因呂芳掌印多年,從秉筆太監到最低層的跑腿太監都只認他一人,因此不敢也不能結成幫夥。可自陳洪暫署掌印以來,存了個改朝換代的心,升了幾個人的職位,意在打壓猶自忠於呂芳的人,那幾個人反了水,一心想作開國功臣,便開始結夥欺壓人了,司禮監開始有了兩派。被欺的那些太監這幾日飽受欺壓,一直不敢言語。這時黃錦出面撐腰了,按理正是他們泄火的時候,偏又膽小的多膽大的少,畢竟怕著現在掌印的陳洪,竟沒人應聲來扒那個隨從太監的衣服,有些人還把頭都低了。 黃錦看在眼裡更是心裡難受,望向了站在門口的兩名提刑司行刑太監:「看樣子咱家只好叫提刑司的人了。你們過來,扒了這個奴才的皮!」 陳洪暫署掌印,黃錦自然暫署首席秉筆,提刑司歸他直管,那兩個行刑太監當然聽命,答了一聲:「是!」大步走了進來。 「別!」那隨從太監這才真怕了,「奴才自己扒,這就扒。」一邊說一邊苦著臉脫下了自己外面的長衫便給楊金水要擦。 黃錦又喝道:「脫裡面的衣服擦!」 那隨從太監哪敢再吭聲,只好又脫下了貼身的短衣,自己也光了身子,去給楊金水擦身上的濕水。擦乾了,又去拿衣服給他穿。 黃錦又喝住了他:「這裡的活不用你幹了,你不配幹侍候人的活。你原來那個搭檔不是去了浣衣局嗎?你就到上駟監侍候馬去吧!」 那隨從太監臉刷地白了,光著身子咬了咬牙回道:「奴才現在是陳公公的人,要發配奴才,奴才也得稟告了陳公公。」 黃錦望著他那副嘴臉,聲調壓低了,牙卻咬得更緊了:「我現在就叫你去上駟監。倘有哪個公公出來替你說話,咱家都跟他到皇上面前理論!滾,立刻滾到上駟監去!」 那隨從太監這才真正懵了,遊魂般拾起了地上的衣服,也不穿,光著身子又遊魂般走了出去。 其他的太監有些人暗喜,有些人沮喪,都低了頭站在那裡。 黃錦的目光慢慢掃向他們:「在這裡我給你們打個招呼,不要打量著要改朝換代了,便這山望著那山高!想明白些我們這些人都不是人,因有了皇上我們才算半個人,因有了老祖宗這麼多年呵護,我們才活得像半個人樣。誰要是連這點良心都不講,就是半個人也不想做了。不想做人就去做畜生!都聽到了沒有?」 「是!」所有的太監都一齊答道,有些聲高,有些聲低。 黃錦這時目光才細細地望向了楊金水,見他木人一般,輕歎了口氣,對那兩個提刑司行刑太監:「給楊金水換上乾淨衣服,不用戴手銬了,抬到內院樹陰下去。」 兩名提刑司太監:「是。」答著便過去給楊金水卸手銬穿衣。 黃錦這才向院內值房走去。 一向手不釋卷的裕王今天早晨起來竟連看書的心思都沒有了,梳洗畢後便穿上了親王的朝服,一直在外殿正中的椅子上閉目靜坐。雖是辰時,畢竟仍當酷暑時令,也不知是那套幾層的朝服穿著,還是心裡有事,額上冒著密密的汗珠。 半個月來,嘉靖潛伏在玉熙宮,嚴嵩潛伏在自己府裡,徐階潛伏在內閣值房,裕王府更是一直大門緊閉,楊金水被押進宮,浙江重審的供詞如何,都像一塊巨石沉重地壓在裕王心頭。 李妃也換上了王側妃的禮服,這時正從裡邊的寢宮走了出來,一眼便望見裕王滿臉的汗珠,便連忙走向一旁的面盆,從裡面絞了面巾,輕步走到裕王面前,輕輕地印幹他額上的汗珠,輕聲問道:「王爺,今天是七月十四,明日才是祭祖的日子,大熱的天,明天再穿朝服吧?」 「楊金水押解到京了。」裕王沒有回她這個話茬,依然閉著眼睛,突然提到了楊金水。 李妃愣了一下,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輕聲答道:「是。」 裕王還是閉著眼睛:「浙江重審的案卷也應該是今天送到宮裡。」 李妃又輕聲答道:「是。」 「父皇不准今天會召我們進宮。」裕王這時才睜開了眼,望向門外。 李妃想了想:「臣妾想,不會。」 裕王望向了李妃。 李妃:「這個時候,父皇不會將王爺捲進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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