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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海瑞:「請中丞直言。」

  趙貞吉一字一頓地說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也該收斂收斂了。」

  海瑞:「但不知中丞叫屬下如何收斂?」

  趙貞吉:「該管的管,不該管的不要管。」

  海瑞:「上諭叫我來審辦欽案,我管的都是聖旨叫我管的事。不知中丞所說不該管的是哪些事?」

  趙貞吉:「我是主審,你是陪審,我提審欽犯你在一旁陪問這就是你該管的。抄沒沈一石的家產追繳鄭泌昌何茂才以下諸員的贓款,充作何種用途,都是你不該管的。昨夜你不經請示便獨自提審鄭泌昌何茂才,我容忍了你。今天你居然管起我和胡部堂的軍國大事來了。海知縣,沒有中過進士,沒有進過翰林院,這點規矩也該知道的。」

  這就不只是以權勢壓人了,功名出身在官場最為看重,但凡有一點仁恕之心,出身正途者對出身非正途者往往都回避科甲二字,趙貞吉身為上司,居然說出了這樣的話,如此刻薄可見他對海瑞已何等深惡。

  海瑞之為海瑞,偏偏在這些地方不為所動,從容答道:「中丞這樣的話屬下聽不明白。難道中過進士進過翰林院的人反而連聖旨也看不懂嗎?聖旨明明叫我們抄沒沈一石的家產充歸國庫,中丞卻在織造局轉賣沈一石家產的約書上簽名蓋印。你是主審官,你是巡撫,一省之財用都歸你管。正因為此,中丞更不能違旨辦事!身為奉旨陪審,規勸中丞依旨辦案,正是屬下職所當為。」

  趙貞吉雖然早就聽說過這個海瑞是個官場不可理喻之人,但還是沒有想到,此人之不可理喻到了如此地步。這哪裡是來做官的,倒像是來拆臺的。

  趙貞吉心中之羞赧可想而知,畢竟一代「碩儒」,半生的工夫都下在「格物致知」上,這時遇到這樣的對手,反而激起了他的爭強辯勝之心,乾脆放下了上司的身份,緊盯著他:「你知道倭寇在我浙閩沿海一帶殺了多少百姓,毀了多少城池!你知道前方將士沒有軍需是怎樣在艱難奮戰!你的家人好好地待在淳安,你想沒想過被倭寇殺戮淫掠的百姓!我同意織造局將沈一石的家產轉賣徽商為的什麼?就為了立刻籌辦軍需剿倭禦敵。似你這等站在岸上看翻船,以博直名。海知縣,你不覺得自己大忠似偽嗎?」

  海瑞看到趙貞吉此時尚如此慷慨堂皇雄辯飾非,更認定了此人實屬「大奸似忠」一類人物。待他說完,緊盯著自己,才平靜地答道:「中丞大人有這般憂國憂民的心,那就一切都好說了。說到倭寇為患,中丞可否容卑職也說幾句。」

  趙貞吉這時已被自己一番宏論處於亢奮狀態:「你說。」

  海瑞兩眼虛望著窗外,像是在背誦一段史實:「洪武十一年,倭寇侵海南儋州,殺我大明漢黎兩族百姓數千,擄掠婦女丁壯一千餘人!洪武十九年,倭寇又侵海南之儋州、新英、洋浦;二十年又侵瓊州;永樂九年,宣德八年、九年,成化元年,弘治四年,正德十二年,嘉靖三十五年、三十七年,倭寇共侵入我海南各州縣村落一十三次。殺我百姓數萬,擄我百姓至海外諸島充作苦役者數萬!趙中丞,倭寇在我的家鄉殺戮淫掠遠早于浙閩諸省!我更要說的,是大明正德十二年,倭寇侵我海南之澄邁、臨高,那年我四歲,家父就是死于倭寇之手!」

  趙貞吉一怔。

  海瑞把目光轉望向他:「殺父之痛,錐心難忘!中丞剛才說我的家人好好地待在淳安,因而不知沿海百姓受倭患之苦,請大人將此言收回。」

  趙貞吉像是被釘子釘住一樣定在那裡,兩眼的光也慢慢斂了回去,眼前這個只有七品的下屬在他眼裡是那樣的虛又是那樣的實,是那樣的遠又是那樣的近!他立刻感覺到以往的傳言和自己的判斷對這個人都相距甚遠。此人萬不可以常人論之,亦不可以怪人論之。以泰州學派之理推斷,這樣的人更接近周公孔子所推崇之「樸人」!可當今之世,「樸人」就是「野人」!官場之中闖進這麼一個野人,一切發乎中而形乎外,使多年來所有似是而非積非成是的規則都被破得乾乾淨淨!

  趙貞吉那張臉憋得通紅,多年「格物致知」之理這時竟一點都派不上了用場。可海瑞還在等著他將剛才還十分得意強加於他的話收回,這在趙貞吉是萬萬做不到的。尷尬了好一陣,道既不行,只好用術。趙貞吉手一揮:「既然海知縣和倭寇還有殺父之仇,知道倭寇為患之甚,本院現在就派給你一件公務。七戰下來,我軍一舉剿滅倭寇之勢已經形成。當務之急就是立刻將下一批軍需送往前方。這批軍需就由你押運,五日內送到胡部堂軍營!」

  海瑞:「請問中丞,欽案不審了嗎?」

  趙貞吉:「楊公公瘋了你應該知道吧。沈一石的家產和織造局究竟有何牽連,除了楊公公你向誰去查證?案子現在必須停下,今早我已經用八百里急遞上奏朝廷,下面該如何辦,只有等朝廷新的旨意下來。現在你該做的就是立刻把軍需押運到胡部堂大營,十天后回來按新的旨意辦案。」

  海瑞沉默在那裡。

  趙貞吉:「你不願去?」

  「我去。」海瑞大聲答道。

  八百里急遞,趙貞吉奏報楊金水瘋了的奏本在五天后的黃昏直闖崇文門,送到西苑司禮監值房時天將將黑了。

  司禮監四大秉筆太監四顆頭聚在一起,八隻眼睛看完擺在大案上那奏本的內容後仍然盯著燈籠前那份奏本,好一片沉寂。

  「好哇!」正中首席秉筆太監陳洪終於出聲了,眼睛裡閃著看似氣憤卻暗含著興奮的光,「查案查到織造局,查到宮裡來了。」說到這裡他突然拉長了音:「來!」這一聲叫得又高又尖,呼出的那一長口氣,差點將大案上燈籠裡的燭光都吹滅了。弄得另三個秉筆太監都是一愣。

  燭光暗而複亮,卻見粘著三根羽毛的奏封已被他那口氣吹得飄在空中,陳洪一把抓住了羽毛奏封,另一隻手緊緊地按住了書案上的奏箋!

  兩個伺候當值的太監同時出現在值房門口:「奴才們在。」

  陳洪一邊將奏箋裝進奏封:「備轎!咱們四個得立刻將這份奏疏呈給皇上萬歲爺!」

  「慢著。」陳洪身旁那個秉筆太監黃錦接言了,「陳公公,老祖宗還沒看呢。」

  「等不得了,我的黃公公。」陳洪十分決斷地瞟了一眼黃錦,「老祖宗也在宮裡,呈上去他老人家和皇上一起看。」

  「事關楊金水,不能就這樣送上去。」黃錦也十分固執,「這樣送上去萬歲爺遷怒到老祖宗就連轉圜的餘地也沒了。」

  一句話就揭開了送還是不送各人心中的奧秘,陳洪的目光虛停在半空中,好久才又說道:「這點我倒是忘了。可老祖宗要伺候皇上萬歲爺到明兒早上才能出宮,這個本壓在這裡誰敢擔待?」

  「想法子,把老祖宗請出來。」黃錦說道。

  陳洪又望向了他:「萬歲爺正在修煉,身邊可缺不得老祖宗。怎麼請出來?」

  「老辦法,報喜吧。」黃錦態度十分堅定。

  「不是喜去報喜,事後萬歲爺知道了,你擔罪還是我們擔罪?」陳洪說道。

  黃錦:「我去報。有罪我一個人擔!」

  那陳洪顯然心有不甘,望向另外兩個秉筆太監:「你們說呢?」

  那兩個秉筆太監:「還是先稟報老祖宗吧。」

  陳洪沒法子了,只得把話留下一半:「那你就去吧。萬歲爺真要降罪,咱家也不會叫你一個人擔。」

  「說了,我一個人擔。」黃錦說完這句,大步走了出去。

  「備燈籠!備轎!」門外兩個侍候當值的太監的聲音在門外立刻響了起來。

  「給個燈籠就是!我走著去!」黃錦的背影已消失在值房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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