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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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料定皇上沒有另外給他密旨。真有密旨他昨晚就會阻攔我,不會讓我去提審鄭泌昌何茂才。他讓我去提審,用意就是試探宮裡的反應。皇上護短織造局,罪責是我的,惡名是皇上的。皇上追查織造局,他既不得罪宮裡,又可邀得清名。其用心比鄭泌昌更加可誅!」 王用汲思索著:「言重了吧。他和鄭泌昌應該還是有所不同。也許是迫于宮裡的壓力,至少不是為了自己去貪。」 「沒有兩樣。鄭泌昌貪財,他貪名而已!今早你也看到了,他通知我們到大堂拜讀聖旨,商同辦案。我們去了,他卻穿著便服在簽押房故示悠閒,有意等幾個錦衣衛來,讓錦衣衛的人認准是我在追查織造局,他並不贊同。機心如此,下面他會幹什麼可想而知。不查織造局,他就會逼著那些徽商產更多的絲綢,卻以半價收買桑農的生絲,討好宮裡討好皇上。國庫依然空虛,百姓仍受盤剝。不查織造局,鄭泌昌何茂才那些貪墨的官員也就無法一查到底,甚至連今年五月他們毀堤淹田,和暗通倭寇陷害良民的事也會不問不查!潤蓮,如此驚天大案,已經明發上諭朝野皆知,如果讓趙貞吉辦如未辦,此風一開,我大明朝更是無藥可救了!」 王用汲:「趙中丞要真是這個用心,那這個案子也就根本查不下去了……」 「我也沒想能夠徹查下去,就是為了把它捅開,昭之於世,朝野自有公論。因此,有我一個人幹就行,無須你跟著我去拼命。留下你,就留下了今後重申此案的人。我的高堂我的家人也要靠你照看。潤蓮,你比我難。」 王用汲被他說得站在那裡發呆。 海瑞又坐到提審房的案前,那個記錄的書吏也坐在案側,紙筆墨硯整整齊齊地擺在託盤裡,那書吏卻絲毫沒有要做記錄的樣子。 海瑞低頭翻著案卷:「準備記錄吧。」 「是。」那書吏嘴裡答著,卻仍然不把託盤裡的東西擺到桌上來。 海瑞抬起了頭,望向他。 那書吏:「請問大人今天提審哪個罪犯?」 「還是先提鄭泌昌,再提何茂才。」海瑞說著又低頭去看案卷。 那書吏:「大人,這兩個人已經不在大牢了。」 海瑞倏地抬起了頭:「哪裡去了?」 那書吏:「天亮前就被錦衣衛大人帶走了。」 海瑞立刻站了起來,向外走去。 這裡可是浙江巡撫衙門簽押房!當值的書辦擋都擋不住,海瑞逕自推開了虛掩的門闖了進去,那書辦臉都白了,站在門邊,卻不敢進屋。 海瑞進來後也站住了,目光望向大案邊那張躺椅。 趙貞吉還是那身便服,身上也沒蓋任何東西,躺在那裡睡著了。 相書有雲,人的睡相最能看出人的心地。呼吸均勻,眼嘴輕閉,眉臉鬆弛者為心地坦蕩;呼吸不勻,嘴眼似張似閉,眉臉緊皺者必是心機頗深,夢中仍在算計。 可此時的趙貞吉既非前者亦非後者,睡得好熟,呼吸不但均勻,而且悠長,眼睛和嘴也都閉著,只是雙眉微皺,兩個嘴角露出兩道深深的紋溝。 望著這張臉,海瑞的目光也好是複雜,不好叫他,便在靠窗的椅子上端坐了下來。畢竟也是一日一夜未睡,他也閉上了眼睛。 趙貞吉的眼慢慢睜開了,看見了坐在那裡閉眼淺睡的海瑞,站了起來:「來人。」 當值的書辦立刻進去了,跪了下來:「中、中丞大人,海知縣一定要見中丞,小人們擋不住……」 海瑞這時也已站起了。 趙貞吉:「誰叫你擋了?為什麼不稟報?」 當值的書辦:「小人們見中丞大人連夜未睡,不忍叫醒大人……」 趙貞吉:「這一次就免責了。下回如果是海知縣來立刻稟報。」 當值書辦:「是。」 趙貞吉:「出去吧。」 當值書辦爬起來退了出去。 「請問中丞,鄭泌昌何茂才被轉到哪裡去了?」海瑞一開口便直取中軍。 趙貞吉依然不緊不慢:「坐。」 海瑞:「聖旨到浙江已經第七天了,中丞,今天還不提審犯人嗎?」 趙貞吉:「欽犯都抓起來了,他們的家也都抄封了,什麼時候都可以提審。」 海瑞:「可有些案情不及時提審,欽犯就可能串供,晚了就查不出真相。」 趙貞吉:「哪些案情?」 海瑞:「今年五月九個縣同時決堤,是不是有人有意毀堤淹田!六月,關押多年的倭首井上十四郎從臬司衙門大牢出現在淳安縣,他是怎麼出去的!明知沈一石的家產要奉旨抄沒,鄭泌昌何茂才為什麼還要賣給徽商!中丞,這三條必須立刻提審徹查原因。」 趙貞吉:「這些都要查,但這些都不是眼下最要緊的。你既然來了,我先給你看個東西。」說著從書案上拿起一份軍報遞了過去。 海瑞接過軍報,看著,眼中也閃出了光亮。 趙貞吉:「剿倭才是當務之急。這一仗大勝,其中你送去的淳安義民立了頭功,我也要為你請功。」 海瑞:「卑職無尺寸之功。中丞大人,抗倭是軍國大事,可這是胡部堂和前方將士的事。我們應該做的是抓緊辦案。」 趙貞吉:「辦案為的什麼?」 海瑞望著他。 趙貞吉:「我們不辦案,哪來的軍需糧草供應胡部堂和前方將士剿倭?這一次那些接手沈一石家產的徽商及時拿出了五十萬兩銀子,他們也有功。」 海瑞:「中丞大人,照此推論,把那些徽商請來的鄭泌昌何茂才是不是也有功?」 趙貞吉眼中掠過一道怒光,接著沉下了臉:「你這話什麼意思?」 海瑞:「軍國大事,照例應該由有司衙門供應糧草軍需,沈一石的家產抄歸國庫朝廷也就有了錢糧。徽商賤價收買了應該充歸國庫的那麼多財產,拿出這麼點錢來,他們有什麼功?」 趙貞吉怒了:「沈一石封存的家產現銀不足兩萬,絲綢只有百匹,前方軍情如火,三千架織機能夠送給胡部堂去打仗嗎!」 海瑞:「沈一石有二十五座作坊,一百余家商鋪,六萬多畝桑田,就是作價賣給任何商人,也能給國庫收回上千萬的庫銀。東南抗倭,北邊抵禦韃靼,一年的軍需也都夠了。何況今後每年,這些商家還得向國庫依法納稅。卑職不明白為什麼不這樣做,而是還要把這些家產轉歸到江南織造局?」 趙貞吉緊盯著海瑞:「海知縣,官場有句大家都明白的話,你難道從來沒聽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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