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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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貞吉也靜靜地坐在案卷堆積的案前,只露出那顆沒有戴帽的頭,看不出他有任何驚詫,也看不出他有任何焦急。 「他是陪審官,有權去提審罪犯。」趙貞吉竟然十分平靜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王用汲一怔,接著說道:「中丞大人,這是朝廷的欽案,似乎還是應該由中丞定了,我們陪審。否則,卑職擔心打亂了中丞的部署,海知縣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趙貞吉:「聖旨你們都看了,那就是部署。只要按旨意審就沒有什麼責任。」 王用汲站起來了:「中丞,旨意叫我們抄沒沈一石的家產充歸國庫,可現在已經賣給了別的商人。中丞叫我們怎麼按旨意審?牽涉到織造局怎麼辦?」 趙貞吉又慢慢把目光望向了他:「你還是個老成辦事的人。你說的都沒有錯。可海知縣去提審犯人也沒有錯。這樣吧,你要擔心牽涉到織造局,就去告訴楊公公一聲。他可以去旁聽嘛。」 王用汲是何等明白的人,一番對答已經看出趙貞吉這是眼睜睜讓海瑞去捅馬蜂窩,也正顏起來:「中丞如果認為應該這樣,那也應該中丞派人去通告楊公公。」 這便是頂撞了,趙貞吉卻絲毫沒有在意的樣子:「我派人去通告楊公公也行。來人。」 當值的書辦跟著喚聲立刻進來了:「中丞大人有何吩咐?」 趙貞吉:「你立刻去織造局稟告楊公公,就說新來的海知縣一個人到牢裡提審鄭泌昌何茂才去了。」 那書辦:「是。」 趙貞吉又問王用汲:「還有別的事嗎?」 王用汲倒被他軟在那裡,過了一陣才答道:「卑職沒有別的事了。」 「那就先去歇著。明早卯時到這裡來會集,一起聽聽海知縣審出了什麼。」趙貞吉依舊和顏悅色地說道。 「是。」王用汲心裡好亂,答了這聲轉身退了出去。 入伏的天,氣候悶熱,心裡燥熱,楊金水側躺在一張紫檀大榻上也是睡不著。好在房梁的每根橫樑上都吊著一塊用水竹織成的三尺見方的「吊扇」,一共四扇,串在一根小指粗的絲繩上,絲繩又都卡在橫樑的紅木軲轆上,繩頭垂下來正被那個胖太監捏著,一下一下地拉,四扇「吊扇」便同時前後扇動,輕風徐來,豈不快哉!可楊金水還是睡不著,翻了個身:「你來摸摸,我頭上是不是有些發燙?」 那胖太監立刻站起,先到銀盆裡把手洗了,又擦乾了,趨到榻邊,用手輕輕挨上楊金水的額頭。 「燙不燙?」楊金水問道。 胖太監:「乾爹甭急,兒子用這只手再探探。」說著換了只手又輕輕挨上楊金水的額頭。 「到底燙不燙?」楊金水翻身坐起了。 胖太監立刻退了一步,答道:「好像有些燙,又好像有些不燙。」 「你就是一隻豬!」楊金水惱了,「換個人來摸摸。」 「是。」胖太監答著就走,剛到門邊,那個隨從太監正好走了進來。 胖太監:「師兄來得好,乾爹覺著身子有些不合適……」 「哪兒不合適了?」那隨從太監連忙走了過去,「乾爹,該不是著了風吧?」 「都好幾天沒颳風了,哪裡著風去?」楊金水十分不耐煩。 「也是。」那隨從太監連忙將眼瞪向胖太監,「是不是你不知輕重,扇子拉得太急了?」 「可沒有!」胖太監一聽汗就出來了,「乾爹在這裡,我可是掐著脈數拉的扇,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隨從太監:「得了,你先出去。」 胖太監如蒙大赦,十分敏捷地走了出去。 楊金水知道他有事要稟了:「什麼事?」 隨從太監順手拿起榻邊幾上一把象牙摺扇展開了輕輕給楊金水扇著:「那個淳安知縣海瑞到牢裡提審鄭泌昌何茂才去了。」 「審就審唄。」楊金水乜向他,「就這個事?」 隨從太監:「他是一個人去的。」 「一個人又怎麼……」剛說到這裡楊金水也覺得有些不對頭了,「趙中丞呢?」 隨從太監:「就是趙中丞派人來稟告乾爹的。趙中丞說,那個海瑞晚上戌時到的,連他的面都沒見,子時就一個人跑到牢裡提審去了。」 楊金水:「趙中丞就不去管他?」 隨從太監:「趙中丞說海瑞也是欽點的問官,有權提審犯人,他不便干預。」 楊金水兩隻眼翻上去了:「好哇,他這是為了打鬼借助鍾馗了……」 隨從太監沒敢接言,只是輕輕地扇著扇。 「我就知道有事!」楊金水忽地一下翻身下地連鞋也沒穿就向外面走去,「趕緊找到錦衣衛那幾個兄弟,去臬司衙門大牢!」 「鞋!乾爹,你老還沒穿鞋呢!」隨從太監連忙提著鞋追了出去。 史載明朝省以上衙門大牢的提審房都是明暗兩間。提審犯人在外面的明間,記錄口供的人在隔壁暗間。據說這樣問案便於套供,犯人因見無人記錄,就往往會把原本不願招的話在不經意間說出來。可見明朝之司法制度也充滿了陰謀為本。 海瑞身上帶有上諭,一路通行無阻,這時已在提審房坐下,靜候把鄭泌昌從牢裡提來。 鄭泌昌還是那身便服,照舊沒有帶刑具,被一個獄卒領了進來。兩個人的目光立刻對上了。 鄭泌昌的眼中自然沒有了當時當巡撫那種居高臨下,可也並沒有待罪革員這時常有的恐懼和乞憐,灰暗卻平靜地望著海瑞。 海瑞本是個殺氣極重的人,這時目光中卻沒有應有的嚴厲,淳淳地望著鄭泌昌。 鄭泌昌見到他這種目光,眼睛便亮了些。 海瑞望向獄卒:「給革員搬把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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