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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王用汲壓低了聲音:「趙中丞是徐閣老的學生,你和我是高大人和張大人推舉的人。愣要說派系,我們三個全是裕王爺這邊的人!」

  海瑞依然靜靜地望著他。

  王用汲:「這麼大案子,皇上為什麼會同意全用裕王爺的人來查?用意只有一個。」說到這裡他又停住了。

  海瑞:「說下去。」

  王用汲卻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拿起筆在一張箋紙上寫了兩個字,踅回來,伸到海瑞面前。

  海瑞注目望去,箋紙上寫著兩個大字:「倒嚴」!

  海瑞點了點頭,王用汲立刻揭開身旁的燈籠罩將那張紙點燃了,快燒盡時放到自己這邊的茶碗裡,這才又坐了下來,緊緊地望著海瑞。

  海瑞也緊緊地望著他,一副等著聽下去的神態。

  王用汲:「可我又想,既然皇上都有這個心思了,直接下一道旨意就是,為什麼還要費這麼大手腳,從浙江入手?原因只有兩個,一是這一黨勢力太大,在朝廷動他們立刻便會牽動兩京一十三省。二是皇上另有顧忌,還沒有下最後倒他們的決心。剛峰兄,這樣的事交到浙江,交給我們,你我肩上擔的是天大的干係,腳下踏的卻是薄冰哪。」

  海瑞顯然認同了他的見解,也格外嚴肅起來:「那這個擔子你準備怎樣擔?」

  王用汲:「一句話,小事不糊塗,大事要糊塗。」

  海瑞的眼中立刻閃過一絲不以為然:「什麼叫小事不糊塗,大事要糊塗?」

  王用汲把聲音壓得更低了:「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那些人這二十年幹的事有多少牽涉到宮裡,牽涉到皇上,朝廷那麼多大員都知道,可何曾有人說過一句話?何況還有許多只有天知道的事情!從浙江入手就是為了投鼠而不忌器。牽涉到『鼠』我們可以嚴查,牽涉到『器』,我們便一個字也不能問,更不能查。」

  海瑞開始換了一種目光望著王用汲,他突然發現這個人品厚道遇事隨和的人居然還有這麼深的思慮,一時自己也弄不清是對他油然而生佩服還是驀然生了一絲隔膜,目光便透出了這種複雜。

  王用汲正望著他的眼,當然感覺到了他的神態:「不要用這種眼光看著我。我們不這樣想,鄭泌昌何茂才就會想得比我們明白。為了避罪,他們會把什麼事情都往宮裡扯,往皇上身上扯。這一扯,案子便一個字也審不下去。你和我,還有趙大人這一關就比鄭泌昌何茂才還要難過!」

  海瑞仍然緊緊地望著他:「趙中丞是不是也這樣想!」

  王用汲想了一下:「他來的時候倒是沒有這樣說,但可以料定,他也是這樣想。」

  海瑞:「你怎麼就能料定?」

  王用汲的目光這時慢慢掃視著這間佈置高檔的房間:「現在可以說我們的規格了。你和我也不過七品的職位,織造局為什麼會親自出面給我們安排這麼高的規格?難道還不明白。」

  海瑞:「織造局插手這個案子了?」

  王用汲:「豈止插手。聖旨叫我們抄沒沈一石的家產充歸國庫,可織造局已經將沈一石的家產轉賣給別的商人了。」

  「他們敢!」海瑞倏地站起,兩眼立刻閃出光來。

  「不要動氣,先不要動氣。」王用汲一邊示意海瑞壓低聲調,緊跟著也站了起來,更壓低了聲調,「你知道收買沈一石家產那些商人的約書是和誰簽的嗎?」

  海瑞:「誰?」

  王用汲:「趙中丞!」

  海瑞一下愣在那裡。

  王用汲:「還有更匪夷所思的,接手沈一石家產的商人都是胡部堂的親誼。」

  海瑞兩眼空空地望著前方,臉上無任何表情,身子也一動不動,就像老僧入定般站在那裡。

  王用汲見他這般模樣,本想說話又停住了,只好靜靜地待在那裡。

  海瑞的耳邊慢慢傳來一個人的聲音,是高翰文臨走時向他背誦織造局賬目的聲音:「嘉靖三十九年五月,織造局趕織上等絲綢十萬匹,全數解送內廷針工局……嘉靖三十九年七月,以兩省稅銀購買上等絲綢五萬匹中等絲綢十萬匹,和淞江上等印花棉布十萬匹,解送北京……嘉靖三十九年十月,織造局同西域商人商談二十萬匹絲綢貿易,折合現銀二百二十萬兩,悉數解送內廷司鑰庫……」

  接著,海瑞動了,來回踱著步,將高翰文告訴他的數字自己念了出來:「嘉靖四十年二月,接司禮監轉上諭,該年應天浙江所產絲綢應貿與西洋諸商,上年所存十二萬匹絲綢悉數封存,待今年新產絲綢湊足五十萬匹,所貨白銀著押解戶部以補虧空……」

  王用汲見他旁若無人,突然說出了這些驚天的數字,一下子懵了,眼睛睜得好大望著海瑞。

  海瑞的眼中這時也漸漸閃出光來,顯出來一副聞鼙鼓而思破陣的神態!

  王用汲看著他這種氣勢,怯怯地喚道:「剛峰兄……」

  「不用再說了!」海瑞倏地轉望向他,「聖諭煌煌,明示要抄沒沈一石的家產,追繳鄭泌昌何茂才以下罪員貪墨的贓款交歸國庫。現在織造局卻將沈一石的家產轉賣給別的商人,而且還是賣給胡部堂的親誼!要是這樣,抄沈一石的家等於沒抄,追繳贓款也就等於沒追。國庫依然虧空,貪墨照舊堂皇。潤蓮,這件事我要查!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查?」

  王用汲:「這可是趙中丞簽的約,你向誰去查?」

  海瑞:「這些商人是誰叫來的?」

  王用汲:「聽說是鄭泌昌何茂才叫來的……」

  海瑞:「那就連夜提審鄭泌昌何茂才!」

  「這不妥!」王用汲急了,「趙中丞是主審官,你和我是陪審官。案子還沒有審,哪有陪審官去查主審官的道理!」

  海瑞:「我查的不是趙中丞,查的是沈一石的家產,和他家產背後的貪墨!你到底跟不跟我一起去?」

  王用汲:「我不去,你也不能去。」

  「那好。」海瑞手一揮,「你還住你這間房,我就住我那間房。你怎麼幹我不管,我怎麼幹你也不要管!」說著大步走到門口,開了門走了出去。

  王用汲懵在那裡好一陣子。想了幾個來回,為海瑞考慮,他還是覺得去向趙貞吉稟報一下為妥。

  正如海瑞所言,遇到這麼大案子,被審的睡不著,審案的也睡不著。尤其是趙貞吉,主審巡撫兼于一身,一到任就被織造局猛閃了一下腰,這時更是瞻前顧後,哪裡能安寢于席。正在大案前仔細翻閱堆積如山的案卷,苦思下面的事情,王用汲來了,便立刻接見了他。

  王用汲顯然用最謹慎的詞句最簡短地向他說完了海瑞去提審的事,便靜靜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趙貞吉去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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