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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胡宗憲:「凡事都當作兩面想。浙江現在是個爛攤子,搞得不好你也會陷進去。如果搞好了呢?你趙孟靜就可能入閣拜相!聖上這是在為下一屆的內閣物色人選哪。」

  趙貞吉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收斂了:「我不作如是觀!功過從來結伴而行,我不求有功,沒有過便是福。」

  「無過便是功。」胡宗憲緊接著他的話,「孟靜,趕緊按聖諭把沈一石的家產算清楚,徹查浙江官場貪墨的賄款,悉數抄沒交歸國庫,這便是功。」

  「抄沒沈一石的家產交歸國庫?」趙貞吉疑望向胡宗憲,「沈一石的家產都要轉賣給別人了,你不知道?」

  「有這回事?」胡宗憲倏地站起,「上諭不是明明寫著抄沒沈一石的家產交歸國庫嗎?怎麼又會有轉賣給別人的事!」

  趙貞吉審視著:「這件事部堂真的事先一點也不知道?」

  胡宗憲:「扯淡!我七天前離的京師,昨晚才趕回來,從哪裡去知道?」

  趙貞吉的臉色也嚴峻了:「這樣看來我還真是錯怪你了……」

  胡宗憲立刻聽出了他話中有話:「說清楚我聽。」

  趙貞吉:「把沈一石家產轉賣的事,這裡面牽涉到你。」

  胡宗憲:「牽涉到我?」

  趙貞吉:「你知道接手沈一石家產的那幾個商人是哪裡的嗎?都是貴鄉徽州的,有幾個還是績溪人,和你還有親誼。」

  胡宗憲立刻變了臉色,倏地站起了:「混賬!他們怎麼敢這樣做!」

  趙貞吉:「看來是鄭泌昌何茂才那兩個東西知道事情弄大了,做夢還想挽回。於是便想出了這個收買沈一石家財的主意,以為只要能趕快弄些銀子供給你打仗,同時把宮裡要賣給西洋商人的五十萬匹絲綢今年湊齊了,向皇上交了差,就可以躲過這一劫。也是狗急跳牆而已。關口是織造局那邊正好利用這個火媒子把火燒到你頭上了。」

  胡宗憲背著手望著窗外。良久才開口道:「你是接印巡撫,鄭泌昌簽的約應當立刻廢止。我的那幾個什麼同鄉叫他們立刻回去!」

  趙貞吉:「鄭泌昌簽的約當然要廢止。可要是貴鄉誼跟織造局衙門簽了約呢?」

  胡宗憲又是一怔,慢慢轉過身來望向趙貞吉。

  趙貞吉:「楊公公一早就把幾個貴鄉誼都叫到織造局去了。

  胡宗憲愕然了少頃,神色又變得十分沉鬱:「我的處境你知道,能為朝廷幹一天算一天了。孟靜,這個時候皇上派你到浙江來,要你幹什麼,怎麼幹,你心裡明白。皇上是意在填補國庫虧空。他們以往打著皇上的名號斂財,現在依舊打著皇上的名號將應該交歸國庫的財產轉歸織造局。家國不分,是我大明致命之弊!孟靜,你是理學中人,受命于危難之際。這件事你要給皇上上疏。」

  趙貞吉又沉吟在那裡,少頃:「汝貞,問一句話你不要介意。」

  胡宗憲:「你問吧。」

  趙貞吉:「你是浙直總督,這些事你都知道,你為什麼不上疏?你今年就兩次見到皇上,為什麼不當面向皇上陳奏?」

  這兩句話還真把胡宗憲問住了,他沉默了,趙貞吉卻緊緊地盯住他。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胡宗憲終於抬起頭也盯著趙貞吉:「趙孟靜,你這樣問我,是懷疑我拿你當槍使,還是擔心上了疏會替我頂了罪?」

  趙貞吉有些尷尬了,移開了目光,手一揮:「你這樣說,那就當我沒問。」

  胡宗憲:「話既然問到這個份上,我回答你。年初改稻為桑,我上沒上疏,上了疏以後結果怎樣,你都知道。因為上自皇上,下到朝廷各部,還有你們這些同僚,都把我胡宗憲當做嚴閣老的人了。同樣的話,有人能說,有人不能說。這件事,你上疏不公也為公,我上疏無私也有私。這個道理你自然明白。現在你這樣問我,是擔心我會牽連你。既然這樣,就當二十年我們從來沒有交往過。我那幾個同鄉你仍然可以把他們牽扯進去,沈一石的家產你賣給他們就是!」

  這番話把趙貞吉說得滿面通紅,愣在那裡好一會兒。

  「我趙貞吉不是那樣的人!」趙貞吉紅著臉,知道不能再沉默,聲調也激昂起來,「朝廷的事,你要正辦,我當然也要正辦。可你也知道,凡事只要宮裡插手了,最終怎麼辦由不得我們。就說你那幾個鄉誼,現在被楊公公叫去了,如果織造局一定要逼著他們接手沈一石的家產,牽涉到你,就很難分辯。」

  「我不分辯。」胡宗憲的神態已經又沉靜下來,「孟靜,上諭是給你的,情形你都明白,沈一石的家產該不該轉賣,尤其是該不該賣給我那幾個同鄉,上疏朝廷分辯,是你職所當為的事。戚繼光軍報來了,接下來跟倭寇有幾場血戰。下午我就要回軍營了。大戰在即,浙軍的軍需,還有即將開來的江西安徽福建幾路客軍的軍需,望你及時為我送來。」說著他這次站了起來,向門外走去。

  「汝貞!」趙貞吉連忙叫住了他。

  胡宗憲回過頭,靜靜地望著趙貞吉。

  趙貞吉顯得有些沉痛也顯得有些激動:「別人不知你胡汝貞,我們畢竟是二十年的知交。不講我們的交情,為了國事,為了讓你一心在前方平定倭寇,我也會替你送軍需,也會替你把那幾個同鄉解脫回去。國庫虧空,我會想辦法籌錢。織造局一定要把沈一石的作坊賣給其他商人,除非有明發上諭或者內閣的廷寄。否則,我會上疏,我會去爭。」

  胡宗憲眼中又有了光亮,被他這番表態又感動起來:「孟靜,我大明朝幾千里中幾無一尺淨土,支撐大廈,也就靠你們這些理學之臣了。善謀國者如烹小鮮。浙江的事盤根錯節,鄭泌昌何茂才還有許多官員背後都牽涉到朝廷,牽涉到宮裡,有些事該追,有些事就不能追查到底。該爭的爭,該忍的必須忍。浙局這時全靠你了!」

  趙貞吉:「抗倭才是軍國大事,細柳營不可無周亞夫!你放心去就是。上為國事,下為你我的交情,我都知道該怎麼做。」

  身為上司,胡宗憲這時竟向趙貞吉深深一揖:「那就拜託了!」

  趙貞吉連忙還揖:「義所當為!部堂保重!」

  五個徽商被當做上賓一溜坐在靠窗的椅子前,身邊的茶几上不但沏有香茗,而且擺著鮮果乾果好幾個盤子。

  五件約書,一式兩份,共有十頁,這時都整整齊齊地平擺在書案上,每份約書上不但有鄭泌昌何茂才和各位商人的簽名畫押,上方還端端正正蓋著浙江巡撫衙門和布政使衙門的兩方大印。

  楊金水端正地坐在案前,隨意地拿起一份約書看了看,又放了下去,對站在身旁的隨從太監:「這些約書都收了存檔。」

  那隨從太監立刻將十份約書收成一疊放到了牆邊的櫃子裡,接著鎖上了櫃門。

  幾個徽商立時愣住了,互相望瞭望。

  那個老年徽商說話了:「楊公公,這約書你老似乎應該簽了字蓋上織造局衙門的大印留一份給我們。」

  楊金水的臉冷峻了:「我在約書上簽字?我怎麼能在這樣的約書上簽字?織造局怎麼能在這樣的約書上蓋印?」

  幾個徽商更懵了,一齊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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