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三六


  月亮升起來了,從窗口斜照了進來。海瑞眼睛睜著,似在傾聽著母親的動靜,也似在傾聽窗外自己房間那邊的動靜。只有這個時候,這個至陽至剛的男人眼中才顯出了平時不見的憂鬱。一陣疲乏終於襲了上來,他合上了眼睛,慢慢起了鼾聲。

  院子裡草蟲的鳴叫聲和著海瑞的鼾聲,在沉沉的夜裡響著。

  躺在蚊帳裡的海母眼睛依然睜著,她立刻從響亮的蟲鳴聲和兒子的鼾聲中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是蚊子的「嗡嗡」聲。她輕輕爬了起來,撩開了帳門赤著腳下了床,在床底下拿出了草紙卷成的一根偌長的蚊煙,又從小幾上摸到火石,擦燃了火絨,點燃了蚊煙,輕輕放到兒子小竹床的底下。

  沒有一絲風,夜是如此的悶熱。月光冷冷地照著兒子消瘦的面頰,額上滲出密密的汗珠。海母在海瑞原來坐的那條凳上坐了下來,拿起蒲扇,靜靜地望著兒子,輕輕地扇著。幾乎整夜,海母一直這樣坐著。沒有了蚊蟲,便把蒲扇擱在腿上打盹,蚊蟲聲起,眼睛雖不睜開,手中的扇便立刻向兒子扇去。

  世人常以為至陽至剛之人和旁人不同的是,處變不驚,臨危不亂,寧折不彎。殊不知至陽至剛之人較之常人最大不同的是心地坦蕩,不受纏繞。譬若斯人處危地困境,該吃飯還吃飯,該睡覺便睡覺。若「枕戈待旦」者,並非拿著槍睜眼坐待天明,而是心如空城,枕著一杆槍也安然睡了。海瑞幾十年侍母之寢也是這樣。母親未睡自己便悉心照料,母親睡了,自己便心安入睡。他哪裡知道,多少個夜晚,就在自己沉睡之後,母親總是這樣坐在自己身邊,關照著他,等到天要亮時,再睡到床上去。所謂侍母,其實是「母侍」。

  天又快要亮了。海母也到了要從盹睡中上床了。突然,她聽到了敲院門的聲音!

  海母的雙眼立刻睜開了,望向兒子,由於敲門聲輕,兒子尚在沉睡,便輕輕站起,撩開帳門飛快地爬上了床。

  可就在這個時候敲門聲急響起來。海瑞猛地睜開了眼睛,耳聽著急促的敲門聲,翻身坐起,向母親的床上望去,隱約望見母親側身面對裡邊躺著。

  海瑞站起來了,走到床邊輕聲喚道:「母親,母親。」

  「什麼事?」海母在床上答著。

  敲院門聲還在一陣陣傳來。

  海瑞:「驚擾母親了。許是有要緊的公事。你老接著睡,兒子去看看。」

  海母:「去吧。」

  海瑞穿好了鞋,疾步走到了院門邊:「什麼事?」

  院門外立刻傳來值夜書吏驚惶的聲音:「稟縣尊,有上諭。」

  海瑞:「哪一級的上諭?」

  那書吏的聲音有些發抖:「聖旨!是聖旨到了!」

  海瑞聽了也陡地一驚,立刻打開了門,那個滿臉緊張的書吏連忙屈下一條腿跪了下去,海瑞緊緊地望著他。

  有明一代,朝廷傳給各省的文書往往都是內閣的廷寄,而不是聖旨。現在居然有聖旨下到了一個小小的淳安縣,難怪那書吏驚恐,海瑞也有些不信:「是聖旨?沒看錯!」

  那書吏:「回縣尊,欽差都在大堂等了。確是聖旨!」

  海瑞:「你先去陪著欽差,我換好衣服就來!」

  那書吏應著連忙起身奔了出去。

  海瑞也急忙轉身,準備往自己臥室去穿公服,卻看見妻子捧著他的官服,已經站在自己的身後。

  海瑞立刻明白,妻子顯然一夜未睡,這才能聽見敲門便知有緊要公事,適時將自己的官服送來了。

  海瑞眼中立刻閃過一絲感激,雙手捧過官服上的烏紗戴到頭上,妻子接著將官服抖開提了起來,海瑞伸手穿上。妻子又給他系上了腰帶。

  妻子彎下了腰又替他穿官靴。海瑞一隻手扶著妻子彎下的背,穿上了一隻官靴,又扶著她的背穿好了另一隻官靴。

  妻子伸直了腰,又給他遞過來一個荷葉包的飯團,眼睛卻始終沒看他。

  海瑞接過飯團,深望了一眼妻子,妻子的目光依然望著地面。海瑞無遑多想,轉身向院外大步走了出去。

  天已濛濛亮了。海夫人這才抬起目光望向丈夫遠去的背影,慢慢轉過身向自己房間走去。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婆母正站在廳屋門口,連忙停住:「婆母。」接著疾步走了過去。

  海母拄著竹杖正站在廳屋門口,望著走來的兒媳。海夫人走到海母面前低頭站住了:「天還早,婆母再歇一會兒吧。」

  海母的神態少有的溫和:「我不歇了。你丈夫這是有大事要來了,快去給他準備些乾糧和換洗衣服吧。」

  海夫人:「是。」才急忙向自己臥房那邊走去。

  海母怔怔地望著洞開的院門。

  杭州浙直總督衙門後堂,趙貞吉趕來見到了剛從北京回到杭州的胡宗憲。

  「我說你們浙江這個泥坑到底要把多少人陷進去?」趙貞吉站了起來,一臉的不快,「這個時候把我也要扯進來!汝貞,什麼人不好推舉,你要向皇上推舉我?」說著緊緊地盯住胡宗憲。

  胡宗憲顯得比上次見面時更消瘦也更黝黑了,這時坐在中間的椅子前慢慢望向趙貞吉:「你說是我推舉的就算是我推舉的吧。」

  趙貞吉:「你是浙直總督,浙江配巡撫,皇上不問你問誰?」

  「我說了,就算是我推舉的!」胡宗憲不與他分辯,神態嚴峻起來,「既然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趙貞吉:「這應該問你。你把我從應天挪到這裡,你要我怎麼辦?」

  胡宗憲長歎了一聲:「真要我說怎麼辦就能怎麼辦,鄭泌昌何茂才他們也不會落到這一步了。孟靜,調你到浙江,不僅我,內閣事先都沒有人知道。這是聖上乾綱獨斷。天心從來難測,這一點你到今天還不明白?」

  趙貞吉緊望著他,這才有些相信了,立刻沉默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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