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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你們哪!」楊金水拖長了聲調,然後冷冷地望著他們,「好好的生意在安徽不做,要跑到杭州來蹚這趟渾水!告訴你們吧,鄭泌昌何茂才昨天晚上已經奉聖旨抓起來了!」

  楊金水這又冷又尖的聲調灌進幾個徽商的耳朵裡,就像三九天的寒風,又像從天靈蓋上澆下的冰水,把他們都冷僵在那裡。

  那個老年徽商激動地說道:「楊公公,我們本都是安分守法的商人,哪裡知道朝廷和官府的大事。既然鄭大人何大人犯了欽案,我們跟他們簽的約自願撤回。」

  「你們當這是趕廟會買東西?」楊金水乜斜著他們,「說買就買,說撤就撤?」

  幾個商人面面相覷。

  楊金水:「這是欽案!捲進來的人誰也跑不了!」

  幾個商人臉色都變了,那四個一齊望著那個老年徽商。

  那老年徽商:「我們確實不知道鄭大人何大人犯了欽案。楊公公,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我本家胡部堂的面子,放我們回去。」說著竟跪了下來。

  那四個徽商也跟著跪了下來。

  「幹什麼?」楊金水望著他們,「你們這是幹什麼?約是你們跟鄭泌昌何茂才簽的,追不追究,那得聽朝廷的旨意。求我,還不如去求胡部堂。他是浙直總督,官可比我大。你們跪在這裡,讓胡部堂知道了,還以為是我在跟他過不去。還不起來嗎?那好,那你們就跪在這裡吧。」說著他乾脆在椅子上坐下了。

  那個中年徽商求情道:「楊公公,我們被鄭泌昌他們請來的事胡部堂事先都不知道。楊公公你老是知道的。你老不替我們說話,我們就沒有活路了。我們幾個也不是不曉事的人,楊公公但凡有什麼開支,我們盡力效勞就是。」說著幾個人都趴下了。

  隨從太監這時端過那碗茶遞給楊金水,楊金水接過了碗,喝了一口,眼睛乜向仍然跪在那裡的幾個徽商:「沖你們剛才說的這番話,我想幫你們也幫不了了。」說到這裡他把茶碗蓋往茶碗上響亮地一擱,順手遞給了隨從太監:「給我開支?笑話。我的開支都是宮裡的開支,要你們效什麼勞?說實話,你們是不是暗中給鄭泌昌何茂才什麼開支了?要不他們怎麼會把十萬匹減成八萬匹?居然還把每年上貢宮裡的三萬匹改成兩萬匹?真是笑話,宮裡的年貢他們也敢擅自削減!懶得說了。這些話你們留著跟本家胡部堂去說吧。」

  五個徽商這時已被楊金水嚇得魂都丟了,拼命地磕起頭來:

  「公公,我們冤枉!」

  「老天在上,我們確實沒有給鄭泌昌何茂才什麼開支!」

  「楊公公你老要替我們申冤哪!」

  「好了!」楊金水喝了一聲。幾個徽商立刻啞在那裡。

  楊金水把聲調放緩了:「捲進這趟渾水裡,是你們自己倒霉。現在你們把胡部堂也牽連了。能不能幫你們說話,我只得跟新來的趙巡撫商量了。這樣吧,走呢你們現在是不能走了,就先在我這裡住下。但凡能給你們想出辦法,沖著胡部堂的面子我盡力去做。」

  五個徽商一齊磕頭:「謝楊公公!謝楊公公!」

  楊金水向那個隨從太監示了個眼色,逕自走了出去。

  趙貞吉開始履行自己對胡宗憲的承諾,回到巡撫衙門立刻在二堂提審鄭泌昌何茂才,以追繳贓款,急籌軍餉。

  四個錦衣衛是當然的陪審,一邊坐著兩個。各駐地宦官本身就負有宮裡對當地官府監察的秘密使命,何況這個案件牽涉到織造局,楊金水理所當然地也參加了陪審。

  防止串供,歷來審訊這樣的罪員都是隔離分別提審。首先帶上堂的是鄭泌昌。

  大明朝官場的通例,罪員在審訊定案上報聖裁之前,問官照舊以禮待之。有說是大明的官員獲罪的幾率太高,縱使無罪,經人誣告陷害可能一夕間鎖鏈加身。今日之問官難保就是明日之罪員,今日之禮待別人,便能為明日別人禮待自己留下餘地。因此鄭泌昌由兩個隊官押上堂來之前已經去了鎖鏈,而且在大堂中央擺了一把凳子,讓他坐下。

  鄭泌昌的神態倒是讓幾個審他的人都有些驚詫。以往此人之弱怕事推諉卸責在官場中是有了名的,今日像變了個人,徐步走上堂來,向上面的趙貞吉楊金水深揖了一下,然後分別向兩旁的錦衣衛拱了拱手便安靜地在凳上坐下了,然後閉上了眼睛。

  趙貞吉和楊金水不禁對望了一眼,然後和四個錦衣衛也對望了一眼。

  「鄭泌昌。」趙貞吉叫他了。

  「罪員在。」鄭泌昌依然閉著眼睛。

  趙貞吉:「聖旨你都聽到了。你在浙江任布政使三年,任巡撫近一年。這四年間沈一石給你行過多少賄,你又在沈一石的作坊裡拿過多少錢款,最好是自己都招認了。我們也好向朝廷向皇上呈報。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鄭泌昌還是閉著眼:「趙大人,還有四位欽差,我鄭泌昌究竟拿過沈一石多少錢財,你們可以去查。」

  趙貞吉:「我們當然會查。現在是給你機會。《大明律》載有明文,自己供認的和查出來的量刑可大有不同。」

  「那我要說並沒有拿沈一石的錢財呢?」鄭泌昌睜開了眼睛。

  幾個人都是一怔。

  四個錦衣衛臉上立刻露出了冷笑,卻並不接言,因為問官是趙貞吉。

  趙貞吉也冷笑了一下:「鄭大人,你是嘉靖二十一年的進士吧?」

  鄭泌昌:「十年寒窗,我有負聖人教誨。」

  趙貞吉:「我今天不跟你說孔聖人也不跟你說孟聖人。老子有句名言,鄭大人自然讀過,那就是『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鄭泌昌:「已落天網,我沒有什麼可說的。」說完這句又閉上了眼睛,再不說話。

  堂上一片沉默。

  趙貞吉突然對堂下大聲問道:「淳安知縣海瑞什麼時候到?」

  坐在大堂矮幾前記錄的書辦立刻站了起來:「回中丞大人,上諭應該在今天一早就送到了。如果快,今晚就能趕到。」

  趙貞吉:「那好。鄭大人既然不領我們的情,就請回囚室。等海知縣一到,讓他審你!」

  鄭泌昌這時的臉抽搐了一下,眼睛閉得更緊了。

  趙貞吉:「押下去。帶何茂才!」

  兩個隊官立刻走上來了,站在鄭泌昌兩邊。鄭泌昌又慢慢站了起來,這時卻把目光望向了楊金水,突然說了一句:「楊公公放心,不該說的我絕不會說。該說的我也不會說。」

  「押下去!」楊金水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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