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三五


  海母抱著已經睡熟的孫女坐在床上,兩眼望著窗外,眼中竟有淚光。

  海瑞立刻跪了下去,磕了個頭,抬起頭說道:「孩兒不孝,讓母親傷心了。」說完站起來,便從海母手裡去抱女兒。

  海母抱緊了孫女,卻依然不看海瑞:「做什麼?」

  海瑞:「母親年邁了,不能無人侍候。兒子還是在這裡陪母親吧。」

  海母這才慢慢望向兒子:「李太醫說得好,或許這些年是我這個做母親做婆婆的過分了……」

  海瑞:「李太醫怎能這樣說?母親,天底下唯有一個孝字沒有對錯。」

  海母:「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呀……」

  海瑞:「兒子正在壯年,兒媳也才三十出頭。可母親快七十了。是兒子侍母之日短,嗣後之日長。」

  海母臉上露出了欣慰,也露出了慈祥:「李太醫開的藥吃了嗎?」

  海瑞停了一下,才答道:「回母親,還沒有吃。」

  海母:「怎麼不吃?」

  海瑞:「也不爭在這一日兩日。母親,今晚還是讓兒子陪著母親吧。」說著從海母手裡抱過了女兒,轉身走出門去。

  海母望著兒子的背影,在那裡出神。

  抱著女兒剛踏進房門,海瑞便停住了腳步,原來海夫人已經站在門前,而且頭上的發簪也又已簪好,身上也穿上並系好了外衣。兩眼深深地望著進來的海瑞。

  海瑞的目光躲過了她,望向抱在手裡的女兒。

  海夫人伸出雙手慢慢從海瑞手裡把女兒抱了過去,轉身走向床頭。

  海瑞怔在那裡,望著妻子的背影。

  海夫人輕輕將女兒放在枕上,並不回頭:「你出去吧。我們也要歇著了。」

  海瑞又在那裡站了片刻,海夫人依然沒有回頭,只是拿起了蒲扇在帳子裡替女兒輕輕扇著,趕著蚊蟲。

  海瑞閉了一下眼,接著轉過身走出門去。

  大約走了不到三五步,海瑞猛聽得背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了!

  苧麻蚊帳已經放下,在外面可以隱隱約約看到海母這時已側身面對床內躺下了。

  海瑞輕輕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了。

  每晚這時的功課便是給母親背誦一段聖人的話。海瑞輕聲說道:「母親,今晚兒子給母親背一段《孝經·廣揚名章第十四》吧。」說著便背誦起來:「子曰: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悌,故順可移於長……」

  「今天我不聽這一段。」海母在帳內打斷了海瑞。

  海瑞立刻停了:「母親想聽哪一段,兒子背讀就是。」

  海母在蚊帳內:「背下面一章。就是《諫諍章第十五》說臣子敢跟皇帝爭,兒子敢跟父親爭那一章。」

  海瑞怔了一下,少頃才答道:「母親,還是另背一章吧?」

  「就這一章。」海母又打斷了他,「前面的就不用背了,背兒子跟父親爭的那一段。」

  海瑞猶豫了片刻,只好輕聲背道:「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于父……」

  海母還是側躺在那裡,說道:「給阿母說說,這一段是什麼意思。」

  海瑞有些猶豫,海母催道:「說。」

  海瑞:「是。孔子的意思是說,父親如果有了敢於直言的兒子,就不會做出不仁義的事情。所以當父親做出不義的事情,做兒子的不可以沉默,應該向父親婉言勸告……」

  「不對。」海母在蚊帳中又打斷了海瑞的話,「孔子明明說的是『爭』,爭怎麼是婉言勸告?」

  海瑞:「母親說的是,聖人在這裡說的『爭』,也可解為直言抗爭。可兒子覺得還是解為婉言勸告好些。」

  海母在床上坐起了:「那下面一句『臣不可以不爭於君』也是婉言勸告嗎?」

  海瑞仍然溫言地回答道:「回母親,這裡還是有所不同。」

  海母:「有什麼不同?」

  海瑞:「有大不同。父親不過一家之長,偶有不義之舉,婉言勸告,縱然不聽,不過一家之不幸。君主掌一國民生,若有不義之舉,則民不聊生,甚至生靈塗炭。故為臣者必須直言抗爭!」

  海母:「你的意思是說阿母縱然有不義之舉,不過你和你媳婦不幸。是這個意思吧?」

  海瑞大驚,跪了下來:「阿母,義與不義指的是男人,母主中匱,不會做出不義的事情,聖人的話沒有針對母子的意思。」

  海母沉默了,好久才說了一句:「你父親要是還在就好了……又快七月十五了,該祭供祖宗和你父親了。睡吧。」

  海瑞:「兒子記得。母親請先安歇。」

  蚊帳內海母不說話了,海瑞這才又站了起來,坐在床邊,目光不禁望向了窗外。院子裡只有草蟲在那裡響亮地鳴叫著。他無聲地歎息了一下,悄悄吹熄了母親床頭小幾上的油燈,輕輕走到對面的小竹床上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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