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二二


  嚴嵩也望著他,伸出了手。胡宗憲愣了一下,接著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放在嚴嵩的手掌裡。

  嚴嵩是在等著胡宗憲說話,胡宗憲卻不知從何說起,兩個人的手這樣似握非握,一時沉默著。

  「我八十一了,你也有五十六了吧?」嚴嵩先開口了。

  胡宗憲:「是。弟子今年虛歲五十六。」

  嚴嵩:「你的頭髮也白了不少了?」

  胡宗憲:「是。就這幾年,白了七成了。」

  嚴嵩:「白頭師弟,見一面都難了。」

  胡宗憲望著嚴嵩蒼老的面容:「恩師,三月進京的時候,弟子曾經來過……」

  「不要說了。」嚴嵩打斷了他,「是嚴世蕃不讓你進來,我都知道了。」

  又是一陣沉默,嚴嵩握緊了胡宗憲的手:「在這個世上,有時候弟子比兒子還好啊。這一次你是奉密旨進京的吧?」

  胡宗憲沉吟了一下,才答道:「是。皇上要過問東南抗倭的戰事。」

  嚴嵩:「東南半壁都在你肩上哪!聽說打得很難,打得也很好?」

  胡宗憲:「這是弟子能幹的最後一件大事了,再難也得把倭寇平定下去。」

  嚴嵩黯然了:「還是不要這樣想。我用的人裡也只有你最能擔大任,朝廷用你一天就應該幹一天。問你一件事要如實告訴我。」

  胡宗憲:「恩師請問,弟子一定如實回話。」

  嚴嵩:「你去應天向趙貞吉借糧,他是怎樣借給你的?是你一去他就願借,還是你以調軍糧的名義他沒有辦法才借給你?」

  胡宗憲:「回恩師,不管怎樣,趙貞吉還是把南直隸的糧借給了浙江。各人都管著一個省,他也有難處。」

  嚴嵩:「什麼難處?是不是上面有人給他打招呼,不讓他借糧給浙江?」

  胡宗憲又沉默了一下:「恩師,弟子但知實心用事,沒有根據的事,弟子不敢妄加猜測。」

  「你真是會做媳婦兩頭瞞啊!」嚴嵩歎了一聲,「其實,我也只是個媳婦,比你長一輩罷了。但凡能夠瞞過去,我也想瞞。可瞞來瞞去,最後還是把自己給瞞了。汝貞,媳婦這麼難當,只有我們師弟深知其苦。可偏有那麼些人還要爭著來當這個媳婦。徐階要爭我這個媳婦當,趙貞吉也想爭你這個媳婦當,他們真要爭,到時候我會讓給他,平定了倭寇,你也讓了吧。」

  胡宗憲倏地抬起了頭望著嚴嵩,哪敢接言,只好仍沉默著。

  一番強忍欷的感慨,一番心潮難平的沉默,嚴嵩的目光這才昏昏地望向擺在廳裡的那兩口木箱:「這兩口箱子是你帶來的?」

  胡宗憲:「是。」

  嚴嵩:「汝貞啊,二十年了,我什麼時候要過你的東西。每次進京,我都給你打招呼,什麼東西都不要送。我用你,從來沒有這些心思,只是為國用賢。他們都說,我嚴嵩就憑著能寫一手好青詞,逢迎皇上。真這樣,內閣首輔這個位子我能坐二十年嗎?兩京一十三省,戰亂災荒官場爭鬥,哪一件事情靠寫青詞能夠平息下去?靠的什麼,主要靠的是有你這樣的人在底下撐著啊!汝貞,用人各有不同,從一開始我就是以國士待你,對你我要全始全終!走的時候,把箱子帶出去。」

  胡宗憲心裡一陣激動又一陣酸楚,眼睛終於濕了:「恩師,這兩箱東西不是禮物。」

  「哦?」嚴嵩慢慢望向了他,「是什麼?」

  胡宗憲:「是賬冊。」

  嚴嵩立刻沉默了,顯然在那裡急劇地想著,好久才又望向他:「是抄沈一石的賬冊?」

  胡宗憲:「是。」

  嚴嵩立刻問道:「抄出了多少財產?」

  胡宗憲低沉地答道:「二十五座織房可織絲綢一萬零九百六十匹,庫存絲綢一百匹,現銀一萬餘兩。」

  嚴嵩一下子懵了,坐在那裡,虛虛地望著前方。

  胡宗憲立刻感覺到嚴嵩剛才還有些溫熱的手一下子變得冰涼,立刻握住了他:「閣老,這個結果也不是意外中事。先不要焦急。」

  嚴嵩虛虛的眼慢慢轉望向他:「國事不堪問了。東南抗倭,西北禦韃靼,東北禦土蠻,還有幾個省的災荒,眼下都指望著沈一石的家財,怎麼會只有這些!」

  胡宗憲:「沈一石的錢是被人貪了,要徹查,賬目都在這裡。」

  嚴嵩的眼慢慢望向了那兩口箱子:「就是這兩口木箱?」

  胡宗憲沉吟了一下,答道:「是。」

  嚴嵩突然激動起來:「你怎麼能把這些賬冊送到我這裡來!」

  胡宗憲無法接言。

  嚴嵩:「這裡面牽涉到織造局!這些賬除了皇上誰也不能看。汝貞,你好糊塗!」

  胡宗憲只好答道:「是。」

  嚴嵩:「幾十年的官,在朝裡當過兵部尚書,在下面當過巡撫總督,這樣的事怎麼都想不明白?立刻把賬冊抬走,到朝房等著,一早送進宮去。」

  不能解釋也無法回答,胡宗憲只好深深地望著嚴嵩:「閣老,倘若這些賬目裡牽涉到小閣老還有朝裡其他的人怎麼辦?」

  嚴嵩:「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嚴嵩的態度讓胡宗憲心裡波瀾起伏,最使他感到欣慰的是,無論千秋萬代史書如何評價自己,自己作為嚴嵩一手提拔重用的人他沒有什麼愧疚。他知道皇上在卯時要召見嚴嵩,自己要趕在此前將賬冊先行送到宮裡,向皇上如實稟報嚴嵩的態度。

  胡宗憲:「閣老,那弟子現在要走了,立刻將賬冊送到宮裡去。」

  嚴嵩沒有立刻接言,又在那裡想著,然後望向他:「汝貞,你今天晚上這件事做得犯了大忌。到宮裡不要說先到了我這裡。」

  胡宗憲一怔:「這能夠瞞皇上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