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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嘉靖:「一個浙江盯著一個織造局二十年便貪了百萬匹絲綢,還有兩京十二個省,還有鹽茶銅鐵瓷器棉紗,加起來一共貪了多少?嚴嵩這個首相當得真是值啊。」

  胡宗憲真的驚住了,跪在那裡,望著嘉靖。

  嘉靖:「做人難,做官難,都不難。不做小人,做個好官,這才難。嚴嵩對你有知遇之恩,你不願背恩負義,這是不願做小人,朕體諒你。可不要忘了,你做的是我大明的官,不是他嚴嵩的官!朕再問你一句,今年五月淳安建德發大水到底怎麼回事?」

  胡宗憲:「馬寧遠有供詞在,微臣已經呈交朝廷。」

  嘉靖:「馬寧遠的供詞只有天知道。朕現在要問你,新安江大堤是怎麼決的口子?」

  胡宗憲突然昂起了頭,激昂地答道:「皇上,臣有肺腑之誠瀝血上奏!」

  嘉靖:「說!」

  胡宗憲:「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疆域萬里子民百兆,皇上肩負祖宗社稷,治大國如烹小鮮!今年正月,韃靼從河西渡冰河犯山西,順天府百萬軍民缺糧;二月,山東濟南府饑荒;三月,京師又饑荒;四月,山西又饑荒;五月,東川土司內亂;閏五月,江西流民叛亂攻泰河,四川苗民叛亂犯湖廣界。本月,山西陝西寧夏又地震,死傷軍民無算。何況東南沿海倭寇的戰事又已到了決戰時刻!國事艱難如此,倘若興起大獄,牽及內閣和六部九司,天下立時亂了!皇上現在問及新安江大堤決口之事,臣無言以對,也不可言對。懇請朝廷在適當的時候再行徹查。臣的苦心不只是為了嚴閣老的知遇之恩。嚴嵩當政二十年,到底貪了還是沒貪,是別人打著他的牌子在貪還是他自己有貪賄行為,皇上比微臣更瞭解他。」

  嘉靖緊緊地盯著他,好久轉向呂芳:「呂芳。」

  呂芳:「奴才在。」

  嘉靖:「知道什麼叫公忠體國了嗎?這就叫公忠體國。」說到這裡轉向胡宗憲:「好。沖著你剛才這一番奏對,朕現在就不追問新安江決堤的事了。說到嚴嵩,朕也不比你更瞭解。你想開脫他,朕也想開脫他。可真能開脫的只有他自己。你現在就帶著這些爛賬連夜去見嚴嵩。不要說是朕叫你去的,也不要說已經見過朕了,就說奉朕的密旨來陳奏東南抗倭的事,順便把你在浙江查出的這些賬送給他看。」

  胡宗憲更驚了:「皇上,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微臣寧願以坦蕩面對君父面對內閣。皇上命臣這樣做為的什麼,臣懇請明示。」

  嘉靖:「朕叫你這樣做就是為了不失臣!叫你這樣做,就為了看一看朕還有你是不是都認錯了人。」

  胡宗憲又愣在那裡,好久才說道:「回皇上,今年三月臣進京的時候曾經去拜見嚴閣老,便被拒之門外。臣這個時候夤夜求見,他也不會見臣。」

  嘉靖手一揮:「上次他不見你的事朕知道。不是他不見你,是嚴世蕃不讓你見他。現在朕已經叫嚴嵩讓嚴世蕃搬出去了,這次去你能見到他。」

  幾十年宦海生涯,胡宗憲也算把朝局把官場看得十分透徹了,但這樣的事,出自皇上的安排,而且安排得如此周密,還是讓他十分震驚。領不領旨,此時心裡一片空白,懵在那裡。

  呂芳插言了,大聲說道:「胡大人,皇上這一片苦心你還不明白嗎?」

  胡宗憲省悟了,只好磕下頭去:「臣遵旨。」

  嘉靖望著呂芳:「他出不了宮了。你送送他。」

  送走胡宗憲,呂芳回到玉熙宮,見嘉靖仍在閉目打坐,便到龍床邊去給他鋪設被褥。鋪完了被褥,又端來了那盆水,輕步放到嘉靖面前,絞好了帕子:「主子,快子時了,該歇著了。」

  「你說這個胡宗憲到底是個什麼人哪!」嘉靖沒有睜眼,更沒有去接那塊手帕,卻突然問道。

  呂芳的手停在那裡,想了想答道:「奴才只好打個比方,不一定恰當。」

  「說。」嘉靖睜開了眼望著他。

  呂芳:「依奴才看,他就像個媳婦。」

  嘉靖:「怎麼說?」

  呂芳:「上面有公婆要孝順,中間有丈夫也得顧著,底下還有那麼多兒女要操勞。辛苦命,兩頭不討好。」

  「像。」嘉靖的嘴角邊也露出了笑紋,可很快又隱去了,「他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呀。兩京一十三省,東牆修好了,西牆又倒了,現在換了嚴嵩,別人未必也能當好這個家。但願有些事嚴嵩也是被人家瞞了。」

  呂芳:「聖明不過主子。如果連胡宗憲這樣的人現在也不願嚴嵩倒了,就說明還不是時候。關口是要弄清楚,嚴世蕃他們到底瞞著嚴嵩還幹了些什麼。不查出鐵證,還真不好動他們。」

  嘉靖沉默在那裡,良久,突然又問道:「沈一石的賬上記著二十年給宮裡送了二百一十萬匹絲綢。這些絲綢都用在了哪些地方,針工局巾帽局尚衣監那些奴才是不是也有貪墨,你也要查!」

  呂芳:「回主子,奴才已經佈置人在查了。都子牌時分了,主子該歇著了。卯時還要見嚴嵩呢。」

  「要歇你歇著去。朕就坐在這裡等他們。」說著,嘉靖打好了盤坐,閉上了眼睛。

  呂芳無聲地歎息了一下,只好搬過來另外一個蒲團放在嘉靖身邊的矮幾旁的地上,盤腿坐下,閉上眼陪著他打起盹來。

  嚴嵩是從床上叫起來的,這時披著一件長衫,靜靜地站在書房裡,等著胡宗憲進來。

  先送進來的是嚴府家人抬著的那兩個大木箱,擺放在書房中間,家人們便退了出去。

  胡宗憲這才慢慢走了進來,站在門邊望著嚴嵩。

  嚴嵩的目力早就不行了,儘管門房先送來了胡宗憲的帖子,可這個時候胡宗憲突然從東南抗倭的戰局裡出現在自己面前,他怎麼也不敢相信,睜大了昏花的老眼靜靜地望著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

  時間已是半夜,起了涼風,從門外吹進來,把嚴嵩那頭已經由白轉黃的疏發吹得凌亂地飄著。

  胡宗憲心中一酸,這才想到跪了下去:「受業胡宗憲拜見閣老。」

  聽到聲音,嚴嵩這才知道真是胡宗憲來了,卻仍然問道:「是汝貞嗎?」

  胡宗憲:「回閣老,是弟子。」

  各種各樣的猜測和預想這時都沒有,嚴嵩呈現出來的是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那種真正的平靜:「來了好,來了就好。坐下,慢慢說。」說著自己在身後的躺椅上先坐下了,又伸出手指了指身邊的椅子。

  「是。」胡宗憲磕了個頭,站起來在嚴嵩身邊坐下了,定定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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