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玉熙宮頃刻間又回復了原來的模樣,兩張紫檀長案靜靜地擺在那裡,算盤和那些太監都不見了,唯有沈一石送來的大木箱這時還剩下了兩口,也已經蓋上而且重新貼上了封條擺在大殿中央。

  呂芳領著胡宗憲輕輕地進來了,走到紗幔前。

  呂芳:「萬歲爺,胡宗憲來了。」

  胡宗憲立刻在紗幔前跪了下來:「臣浙直總督胡宗憲叩見聖駕!」

  裡面傳來了嘉靖的聲音:「進來吧。」

  胡宗憲一愣,這裡面是皇上修醮煉道的精舍,平時除了特詔的方士,只有呂芳和嚴嵩能夠進去,這時聽皇上叫自己進去,不禁抬起頭望向呂芳,接著惶恐地說道:「臣謹奏聖上,精舍乃聖上仙修之地,外臣不敢擅入。」

  呂芳撩開了紗幔一線:「你是個識大體的。皇上萬歲爺說了,這裡平時只有嚴嵩一個人能進,也是因為嚴嵩用了你這樣的人在撐著大明的江山。因此,他能進,你也能進。遵旨,快進來吧。」

  這番話裡藏著多少天心玄機,又含著多少慈愛體恤!胡宗憲一時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一個頭磕下去碰得山響:「是。」爬了起來,慢慢走了進去。

  嘉靖盤腿坐在蒲團上,胡宗憲離他約有三尺,跪在那裡。

  「仗打得辛苦。」嘉靖的聲調十分平和。

  胡宗憲:「盡忠報國,是臣等的本分。」

  嘉靖:「聽說戚繼光幾千人打倭寇幾萬人,已經連贏了四仗。打得不錯。」

  胡宗憲:「上托皇上洪福,下賴將士用命。還有浙江的百姓也體恤朝廷,有不少義民幫著抗倭。」

  嘉靖:「就是官場貪墨,後援不濟!是嗎?」

  胡宗憲沉默了。

  嘉靖兩眼又閃出光來,緊盯著他:「公忠體國,實心用事,這都是你的長處。太圓滑,不肯得罪人,放任下屬跟朝裡的人通同貪墨,視若不見!現在打仗沒有了軍餉,你這個總督怎麼當?」

  胡宗憲的頭又磕了下去:「微臣本不是封疆之才。三月臣陛見的時候就曾經請辭。」

  「不要拿請辭當藉口!」嘉靖的聲調嚴厲起來,「什麼『水清濯纓,水濁濯足』這一套在我大明朝用不上,朕還不是濁世昏君!」

  胡宗憲趴在那裡:「微臣萬不敢有這般心思。」

  嘉靖:「那是什麼心思?你管的地方已經貪墨成這個樣子了,你就不知道?」

  胡宗憲:「官場貪墨已非一日,臣也有耳聞。」

  嘉靖:「為什麼不給朕上奏?是怕得罪嚴嵩,還是怕得罪嚴世蕃!」

  胡宗憲又沉默了。

  嘉靖:「回話!」

  胡宗憲:「是。回皇上,臣雖為浙直總督,但職有所司,許多事情也不一定全清楚。」

  嘉靖:「那好。朕現在就讓你都看清楚了。呂芳。」

  呂芳:「奴才在。」

  嘉靖:「帶他到禦案前看那些爛賬。」

  呂芳:「是。胡大人,起來吧。」

  胡宗憲又磕了個頭,兩手撐地站了起來。

  呂芳就在他身邊:「來吧。」說著便領著他向擺著賬單的禦案走去。

  體力心力都已用到極限,胡宗憲這時突然覺得面前的一切都模糊起來,眼睛有些發黑,兀自強撐著跟著呂芳那個模糊的身影向禦案走去,剛走到禦案邊便感覺撐不住了,立時便要倒下去,連忙雙手扶住了案沿。

  「胡大人!」呂芳一驚。

  胡宗憲依然扶著禦案,但答不出話來。

  呂芳連忙過來扶住他。

  嘉靖也驚動了:「怎麼了?」

  呂芳:「主子。大暑的天,幾千里趕來,在朝房又候了這麼久,從中午到現在沒進過食,他這是累的。吃點東西就好了,主子不要擔心。」

  嘉靖:「扶他坐下,端朕的蓮子羹給他喝一碗。」

  呂芳:「是。」答著便去扶胡宗憲。

  胡宗憲雙手緊緊地抓住禦案邊沿:「公公,為臣怎麼能坐御座!」

  呂芳不再強他,奔到一個裝有好大一塊冰的金盆邊,從盆裡端出一個瓷盅,揭開了蓋子,又走到胡宗憲面前。

  胡宗憲兩手依然緊緊地抓住禦案邊沿穩住身子,沒有辦法去接那碗。

  呂芳:「皇上有恩旨,你就坐著吃吧。」

  胡宗憲依然強撐著站在那裡。

  嘉靖的目光望向了呂芳和胡宗憲:「指揮千軍萬馬的人,就讓他站著喝,他撐得住。」

  一句話就像灌注了一股莫大的生氣,胡宗憲立刻鬆開了雙手,接過了呂芳手中的碗,雙手捧著一口將那碗蓮子羹喝了下去。喝完了那碗湯又雙手將碗遞給呂芳,人居然已穩穩地挺立在那裡。

  跟嘉靖跟了幾十年,呂芳就是在這些地方由衷地佩服這位主子,什麼樣的人他都有不同的辦法駕馭。輕輕的一句話就將一個要倒下去的人說得又挺立在那裡,呂芳望了一眼嘉靖,又望向了胡宗憲,點了點頭,示意他去看賬。

  胡宗憲轉過身子,目光望向禦案上的賬單,開始一路看去。

  嘉靖這時又閉上了眼,在那裡打坐。

  胡宗憲的目光越看越驚了!儘管心裡早就有底,可看了這些賬依然觸目驚心,屏住氣看完後怔怔地愣在那裡。

  「看完了?」嘉靖睜開了眼。

  胡宗憲幾步又走到嘉靖面前,跪了下來:「觸目驚心,臣難辭失察之罪。」

  嘉靖望著他:「五任巡撫三任總督還有布政使按察使衙門,那麼多人就你一個人沒貪。當然最多也就是失察的罪了。」

  胡宗憲:「失察誤國,也是重罪。」

  嘉靖:「你又不在內閣,更不是首輔,誤國還算不到你頭上。」

  這便是在暗指嚴嵩了!胡宗憲一驚,不敢再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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