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檻送高翰文的囚車和鄭泌昌何茂才請罪的奏疏隨著四個錦衣衛在路上以一天一百二十里的路程走著。沈一石那四大箱賬冊和楊金水的密奏卻以四百里加急的快程五天后秘密運到了北京。申牌時分從崇文門進的城,直接送午門,由內監簽署了收訖的單子,送到玉熙宮時,天已經黑了。

  宮燈全都點亮了,光明如晝。門窗像以往一樣關得嚴嚴實實,和以往不同的是,一向針掉到地上都能聽到聲響的玉熙宮這時「劈劈啪啪」一片算盤撥珠聲連天價響!

  四口大木箱都打開了,赫然擺在大殿的中央,兩個太監不停地從箱內把賬冊拿出來,依序送往左邊和右邊那兩張紫檀木長案上。

  左邊那張紫檀長案上赫然擺著一把長有一丈寬有一尺的巨大紅木算盤,右邊那張紫檀長案上也赫然擺著同樣長寬的一把巨大紅木算盤。站在案前的也已不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和內閣閣員,而是從針工局、巾帽局、尚衣監臨時調來的十二大太監。左邊的長案算盤前站著六個,右邊的長案算盤前也站著六個。六個太監共用一把算盤,六隻細長的手正在飛快地同時撥弄著這把偌長偌大算盤上的算珠,滿頭大汗,緊張地統算賬冊。

  ——每個太監的目光都只盯著算盤前的賬冊掃視,左手毫不間歇飛快地撥弄著算珠,右手同時揮毫記錄賬目,寫出的賬居然均是字體工整的行楷!這些人也不知如何練出了這一手一心三用的功夫!

  呂芳這時也滿頭大汗地從精舍紗幔裡出來了,沒有戴宮帽,卻依然穿著長袍,掃視著十二個太監的面前,看哪張賬單又已經算了出來。

  左邊長案前一個太監飛快地算完了一張賬單,便擱下了筆,拿起賬單捧到嘴邊吹了吹,然後雙手朝呂芳一呈。呂芳走過去了,接過了那張賬單。

  這時,右邊長案前一個太監也拿起了一張寫完的賬單在嘴邊吹了吹,雙手一呈。呂芳又走了過去,接過了那張賬單。呂芳拿著兩張墨蹟未乾的賬單,站在宮燈下仔細看了一會兒,撩開紗幔的一角,輕步走進了內室。

  如果不是那幾盞立地宮燈發出的光把嘉靖照得鬚眉畢現,誰也不敢相信,這時只穿了一件貼身的棉布褂子,兩隻瘦長的手臂扶著偌大的紫檀禦案案沿邊上,站在那裡的人就是那位冬著蟬翼絲袍夏穿淞江棉袍的萬歲爺。

  ——夏日從不出汗的他,只束著發的額上竟然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兩耳微微聳動著聆聽紗幔外大殿傳來的珠擊聲,眼裡閃著光,正在審看著一張張擺在禦案上的賬單。

  一張張剛寫出來的賬單在宮燈照耀下字晰墨亮。鏡頭從禦案上方慢慢掃了過去,左首第一頁上可以清晰地看出「嘉靖二十一年」字樣,再過幾張,是「嘉靖二十二年」字樣,接下來是「嘉靖二十三年」、「嘉靖二十四年」,頁數不等,依序排列,到禦案第二排的末端,已是「嘉靖二十九年」,後面便沒有了。嘉靖便閉上了眼等著,臉冷得像鐵,聽著紗幔外不斷傳來的算珠撥擊聲。

  呂芳將手裡的那兩張賬單整齊地擺在第三排的案頭上。

  嘉靖的目光又慢慢睜開了,望向剛擺上案頭寫有「嘉靖三十年」字樣那兩張賬單。

  呂芳抬眼望見了嘉靖額上的汗珠,立刻走到一旁擺在矮幾上的銅盆裡洗了手,又走到另一旁擱在高幾上的金盆裡拿著那方毛巾在清水裡漾了漾,輕輕一絞,走到嘉靖左側身後,踮起腳,抬高了手,儘量不擋他的視線,替他印幹左額上的汗珠。印幹了左邊,呂芳又從他身後走到右邊,踮起腳抬高了手,替他印幹右額上的汗珠。

  此時的嘉靖仿佛一切都不存在,只有眼前的賬單和耳邊的算珠聲。

  呂芳替他印了汗,又悄悄地將毛巾擱回金盆,再從一側走到紗幔邊,撩開一線,走了出去。

  據史料記載,明世宗嘉靖皇帝幾十年不上朝,但整個大明朝的經濟收支卻一直掌握在他的手裡。據說除了修醮煉丹以外,最讓他關注的便是計算整個國家的財政收支,以致後世得出一個結論,大明朝的戶部尚書,也就是今天的財政部長,實際上是嘉靖皇帝本人兼任。

  在呂芳的反復來去中,禦案的最後一個空角被最後拿來的兩張賬單擺滿了,賬單上恰好是「嘉靖四十年」字樣。

  嘉靖的眼睛還在閃著光,定定地望著那兩張賬單。這時外殿的算珠聲也都停了,整個玉熙宮一片沉寂。

  呂芳定定地望著嘉靖,發現他額上的汗珠也奇異地收了,那張剛才還透著興奮的臉又像木刻一樣,沒有了任何表情。

  呂芳輕輕走到衣架前取下了嘉靖那件淞江棉袍步到他的身後提起了棉袍的上肩,半蹲著敞了開來。嘉靖的手順勢從禦案邊伸在腿的兩側,呂芳熟練地將肩袖接口處對準了嘉靖的兩手往上一提,那件棉袍便順溜地在背後穿上了嘉靖的身子。

  「一百萬匹絲綢折合白銀是多少兩?」嘉靖突然問道。

  呂芳正在為嘉靖系扣子,緊接著答道:「各年的市價行情不一樣。嘉靖三十年前海運暢通,每匹絲綢在內地可賣到十兩白銀,運到西洋可賣到十五兩白銀。嘉靖三十年後,倭寇為患,海運不通,每匹絲綢在內地只能賣到六到七兩白銀。」

  「那就是說,浙江官場這二十年貪墨沈一石的一百萬匹絲綢怎麼算也不下七八百萬兩白銀!」嘉靖的聲音裡透著陰冷。

  「主子聖明。」呂芳輕聲答道。

  「這些銀子都到哪裡去了?」嘉靖眼中閃著光,望向呂芳。

  呂芳這時知道不能回避他的目光,徑直答道:「要徹查!」

  「怎麼查?」嘉靖緊接著問道。

  呂芳:「回主子,胡宗憲奉密旨已經於今日下晌到了,一直在西苑禁門朝房候見。」

  嘉靖:「有人知道他來了嗎?」

  呂芳:「回主子,他是奉密旨來的,一路也沒有住驛站,沒有人知道他來。」

  嘉靖:「叫胡宗憲立刻進來,把浙江官場這些爛賬給他看。」

  呂芳:「是。」

  ……

  前方戰事正緊,一道密旨卻召自己在五天內進京,胡宗憲此時仍然穿著那身風塵僕僕的便服,一個人端坐在朝房裡候見。三個時辰過去了,茶水不斷,食物卻無。兩千里快馬奔波,已然十分勞累,此時腹中饑餓,閉上眼不禁坐著就入睡了。

  「胡大人。」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輕聲響起,胡宗憲的眼倏地睜開了,連忙站了起來。

  站在身邊的竟是呂芳!

  胡宗憲連忙行下禮去:「下官胡宗憲見過呂公公……」

  「不用了。」呂芳連忙攙住他,「知道你辛苦,可沒辦法,皇上正在等著呢。隨我來吧。」

  胡宗憲急忙跟著呂芳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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