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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本來是要高翰文率領淳安的壯丁去前線的,可高翰文說起自己要去請罪,檻送京師,海瑞望一眼高翰文,也就不言語了。

  兩個人對面坐著,兩把椅子隔得相距不到兩尺,兩個人都沉默著,經過在浙江這一番拼殺,兩個性格、身世、品位各不相同的人竟有了一種難以割捨的友誼。

  還是高翰文打破了沉默:「還有一件事。我曾在沈一石家見過他的賬冊,有些東西記下來,剛峰兄或許某天用得著。」

  海瑞定定地看著高翰文,點點頭。

  「不能留下墨蹟,我慢慢背,剛峰兄用心記住就是。」高翰文輕聲地說。

  海瑞閉上了眼:「請說,我能記住。」

  高翰文憑記憶慢慢背誦開來:「嘉靖三十九年五月,新絲上市,六月,南京蘇州江南織造局趕織上等絲綢十萬匹,全數解送內廷針工局。嘉靖三十九年七月,應天布政使衙門、浙江布政使衙門遵上諭,以兩省稅銀購買上等絲綢五萬匹中等絲綢十萬匹,和淞江上等印花棉布十萬匹,解送北京工部,以備皇上賞賜藩王官員和外藩使臣。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南京蘇州江南織造局同西域商人商談二十萬匹絲綢貿易,折合現銀二百二十萬兩,悉數解送內廷司鑰庫。注:無須向戶部入賬。」

  聽到這裡,海瑞的眼睛倏地睜開了:「這是你親眼看到的?」

  高翰文肅穆地點了點頭:「全是沈一石賬上記的。還有,剛峰兄一定要記住。」

  海瑞不再閉眼:「請說,我記。」

  高翰文繼續背誦:「嘉靖四十年二月,接司禮監轉上諭,該年應天浙江所產絲綢應貿與西洋諸商,上年所存十二萬匹絲綢悉數封存,待今年新產絲綢湊足五十萬匹,所貨白銀著押解戶部以補虧空。三月,又接司禮監轉上諭,將上年封存之十二萬匹絲綢特解十萬匹火速押運北京,賞裕王妃李侯家。」背到這裡,高翰文停住了。

  一片沉默。

  海瑞:「沒有了?」

  高翰文:「他就給我看了這些賬目。」

  海瑞站了起來:「家國不分!朝廷不分!官場之貪墨皆始於內廷!」

  高翰文:「沈一石經營江南織造局二十年,其中不知還有多少不可告人者!剛峰兄,你是裕王爺看好的人,有朝一日整頓朝綱整頓官場你義不容辭!」

  海瑞:「你準備什麼時候去見錦衣衛請罪?」

  高翰文:「天一亮我就可以走了。」

  沉默了片刻,海瑞突然問道:「胡部堂還跟你說了什麼?」

  高翰文一怔:「你為什麼突然問起胡部堂?」

  海瑞:「你剛從胡部堂大營來,請罪之舉除了他還有誰會教你這樣做。」

  高翰文定定地望著海瑞,良久才十分感慨地歎了一口氣:「胡部堂說我不是做官的人。現在我更是相信了。剛峰兄,就憑你剛才那句話,我也知道,大明朝的官員只有你和胡部堂這樣的人才堪勝任!」

  海瑞也深深地望著高翰文:「我也不是做官的人!但憑天理良知,能為這個朝廷,能為大明的百姓爭一分是一分罷了。哪一天不能爭了,我也會回老家去,獨善其身。」

  高翰文的眼中盈出了淚花:「哪一天剛峰兄也不做官了,我就來找你。」

  海瑞搖了搖頭:「我那個地方是天涯海角,太熱,你過不習慣。再說你喜歡的那些我都不會。還是互寄遙思吧。」

  高翰文:「我會來找你的。」

  海瑞望著他:「你硬是來了,酒飯還是有吃。」

  高翰文:「那就說定了。剛峰兄,府門外那些義民只有靠你送到胡部堂的大營去了。你走吧。」

  海瑞:「那我也不能送你了。到了京裡,什麼話也不要說。只有沉默,才能出獄。」

  高翰文:「多蒙指教,我記住了。」

  這是從杭州往北京陸驛的第一個驛站,恰好是午時時分,押著高翰文囚車的隊伍便正好在這裡吃午飯,給馬匹飲水餵料。

  驛站無分大小大門一律沒有門檻,四個錦衣衛全穿上了紅色的錦衣衛服,騎著馬率先進了驛站大門。

  說是囚車,也分三六九等。高翰文坐的這駕囚車其實和馬車也差不多,只是沒有窗簾門簾的裝飾,因此坐在裡面的人從外面便能直接看到。還有,車把的上面套著一條偌大的鎖鏈,以示坐在車內的人是待罪的官員。

  四個錦衣衛進去後,幾個士兵便押著高翰文這駕囚車直接輾進了驛站大門。

  不久,又有一輛馬車輾過來了,跟著也輾進了驛站大門。

  飯菜少頃就上了桌。廳堂裡三張桌子,四個錦衣衛坐在一桌,八個兵士坐在一桌,高翰文獨自一人坐在一張小桌前。

  驛卒給錦衣衛和兵士的桌上端來了不同的飯菜。

  高翰文的桌上卻沒有人送來飯菜。

  八個兵士有些詫異,望了一眼高翰文那邊,又望了一眼錦衣衛那邊。見四個錦衣衛大人已經自顧吃喝起來,便也不敢再說什麼,端起飯碗也吃了起來。

  高翰文也一聲不吭,獨自坐在那裡,慢慢閉上了眼睛。

  一雙手把一個飯籃放到了高翰文的桌子上,接著揭開了籃蓋,從裡面端出了飯食還有兩碗小菜。

  高翰文睜開了眼,看見了桌面上的飯菜,立刻感覺到這不像驛站給罪官的飯食,便是一怔,抬起頭向收拾飯籃的那人望去,驚呆了!

  ——那個人竟是穿著布衣的芸娘!

  芸娘卻不看他,擺好了飯菜,逕自提著飯籃向食房門外走了出去。

  高翰文轉望向四個錦衣衛。

  四個錦衣衛卻在埋頭吃飯,沒有一個人看他。

  高翰文慢慢抬起了頭望向屋頂,在那裡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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