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一一


  可一切都晚了,琴房內顯然潑滿了油,大火已經從屋簷的房頂上沖天燃燒起來!

  高翰文僵在院中,大火把他的身影也映得一片通紅!

  裝有沈一石所有賬目的四口鑲銅邊的紅木大箱早已搬到了這裡,每只木箱上都貼著封條,每張封條上都寫著:「呈織造局巡撫衙門」的字樣。

  楊金水鄭泌昌何茂才坐在這幾隻大木箱邊也已經不知多久了。開還是不開,燒還是不燒,或是開看了再燒,或是不看就燒,誰也不開口。

  「打開來看看?或是搬到後院去燒掉?」最終是何茂才忍不住了,望向鄭泌昌和楊金水。

  「請楊公公定奪吧。」鄭泌昌立刻望向坐在另一邊的楊金水。

  「你們說呢?」楊金水對這兩個人早已是在心裡膩歪到了極點,見這個時刻兩人還這般做作,慢慢把目光轉望向他們,反問道。

  鄭泌昌還是不肯表態,定定地望著何茂才。

  「看了也嚇不死人。」何茂才站了起來,「不看死了才是冤鬼。」

  鄭泌昌又望向楊金水,楊金水也還在望著他。鄭泌昌不得不表態了:「對朝廷負責,對織造局負責,就打開來看看吧。」

  「那就別打開。」楊金水再也不給他一點面子,「真要對朝廷負責,就把它交給四個錦衣衛送到朝廷去。」

  鄭泌昌被楊金水這句話逼住了,看他的神態也不像說假的,這就不能再繞彎子了。虧他偏能又找出理由,賠著笑:「楊公公誤會我的意思了。沈一石到底有多少家財,哪些應該是織造局的?哪些必須立刻抄沒籌糧募兵給胡部堂送去打仗?我說的對朝廷負責對織造局負責是這個意思。」說著又望向何茂才,示意他打開箱子。

  對鄭泌昌這時候還不肯擔一點擔子,何茂才也起了膩味,本心是恨不得趕快揭開封條看個究竟,但想到說不清道不明的日後,這時也長了心眼,逼問鄭泌昌:「中丞的意思是不是叫我撕開封條?」

  鄭泌昌:「這還一定要我說明嗎?」

  何茂才:「這上面明寫著呈織造局和巡撫衙門,楊公公不開口,中丞不開口,我怎麼敢啟封?」

  話到這個份上,鄭泌昌依然不開這個口,又望向楊金水。

  「我呢是真不想看了。」楊金水撣了撣身上的袍子,站了起來,「二位如果也不想看了,我這就去叫錦衣衛四個兄弟來把箱子抬走。」說著便向門外走去。

  「開封吧!」鄭泌昌慌忙開口了,對著何茂才說道,「為前方籌募軍需畢竟是我們的事,就不要使楊公公為難了。」

  楊金水這才又站定了,轉過臉又望向這兩個人。

  「我說也是!看完了賬,前方還等著錢打仗呢!」何茂才也不再耽擱了,立刻撕開了一隻木箱的封條。

  「這幾句話還像人話。」楊金水又坐了回去,「做官做人就算七分想自己,也得兩分想朝廷剩下一分想想別人。想自己想到你們這樣的十足赤金,這世上有十足的赤金嗎?」

  鄭何被他訓得目光又是一碰,心裡不是味,臉色也難看起來,嘴上卻不敢回言。

  鄭泌昌對何茂才說道:「都打開吧。」

  箱子只貼了封條並沒上鎖,何茂才刷刷幾下又將另外三張封條都撕了,接著把四個蓋子都掀開了。

  ——箱子裡果然是滿滿的賬冊!

  鄭泌昌何茂才又都望向楊金水,楊金水坐在那裡卻閉上了眼睛。二人不好叫他,便把目光湊近了第一口箱內。幾乎同時,兩人的目光都看見了一號箱滿滿的賬冊上面赫然擺著一封信!

  ——信封上用工楷寫著:「楊鄭何諸公共啟沈一石」。

  「沈一石還給我們寫了封信!」何茂才失聲說道。

  鄭泌昌已然急不可待:「快拆開。」

  何茂才拿起信撕開了封口,抽出兩頁信箋,急不可耐竟一個人看了起來。

  鄭泌昌:「知不知道規矩?擺到案上去,一起看!」

  何茂才這才覺著不妥,拿著信走到大案前平平地擺在案上。

  鄭泌昌對坐在那裡的楊金水:「楊公公,一起看吧。」

  楊金水這才慢慢又站了起來,走到案邊。三個人並排站在案前,開始看那封信。

  一筆好工整的楷書,一點也不像一個明知大限將到的人所寫。楊鄭何三人不禁立刻同時想起了這個曾經和自己密切往來多年的大商人。沈一石那不露聲色的身影仿佛慢慢從那封信上浮現了出來。接著,那個影子開口說話了,那曾經慣聽的聲音在三人的耳邊響了起來:「從嘉靖二十一年到嘉靖四十年,二十年間,這是沈某上交織造局和浙江官府最後一批賬冊。四任織造,五任巡撫,唯胡部堂胡宗憲與沈某無賬目往來,亦唯胡部堂一人未取沈某一分一厘。浙江三司衙門唯胡部堂堪稱國朝大吏,其餘袞袞諸公皆不足道也。」

  楊金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鄭泌昌何茂才這時的尷尬卻掩飾不住了,目光同時碰望了對方一下,接著又趕緊望向那封信。

  鄭泌昌何茂才的眼有些花了,似乎看見沈一石的身影慢慢飄離了信封,就像平日在這間房裡那樣,時而踱著,時而坐下,那聲音也就隨著身影在房間四處響著:「沈某布衣粗食凡二十年,織綢凡四百余萬匹,歷年上繳織造局共計二百一十萬匹,各任官員分利一百萬匹,所余之九十萬匹再買生絲,再產絲綢,使沈某艱難維持至今。每日辛勞,深夜亦不敢稍歇,將各項開支一一記錄在賬,即諸公所見之賬冊也。」

  「其心可誅!」何茂才忍不住吼了起來,目光在四處望著,「沈一石,你死了也要進十八層地獄!」

  鄭泌昌被何茂才這一聲吼頭皮也發麻了,目光也向四處望去,青天白日哪有什麼鬼魂?於是白了何茂才一眼,又望向楊金水。

  楊金水目光冷冷的,聲音更是冷冷的:「家破人亡,就該入十八層地獄;逍遙法外,才能升大羅生天!」

  這種氛圍,楊金水又說出這樣咒語般的話來,鄭泌昌何茂才頭皮又都一麻。二人不禁對望了一眼。

  「看信吧。」鄭泌昌連忙岔開。

  三人的目光又向那封信望去。

  沈一石的身影不見了,聲音卻像是坐在大案前那把椅子上說話:「我大明擁有四海,倘使朝廷節用以愛人,使民以時,各級官員清廉自守,開絲綢、瓷器、茶葉通商之路,僅此三項即可富甲天下,何至於今日之國庫虧空!上下揮霍無度,便掠之於民;民變在即,便掠之于商。沈某今日之結局皆意料中事。然以沈某數十年倍受盤剝所剩之家財果能填補國庫之虧空否?諸公見此賬目必將大失所望也!茲附上簡明賬目一頁於後,望諸公覽後另想良策,為前方籌募軍餉,或可減罪於朝廷。否則,沈某先行一步,俟諸公鋃鐺於九泉,此日不遠!」

  看到這裡鄭泌昌何茂才的臉色立刻變了,都望向楊金水。

  楊金水的臉依然冷冷的,毫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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