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一〇


  錦衣衛的那個頭:「內閣的廷寄司禮監批了紅,批了紅就是詔命。高大人,走吧。」

  是詔命就得跪接,高翰文只好慢慢離開座位,走到了堂中,站在那裡,望著鄭泌昌。

  鄭泌昌雙手捧著廷寄也下了座,走到高翰文面前:「杭州知府兼浙江道禦史高翰文接詔命!」

  高翰文跪了下來,舉著雙手將廷寄接了過來。

  上百架織機依然在織著絲綢,機杼聲一如往日發出巨大的碰擊聲。一隊兵提著槍跑進來了,很快便把住了沈一石作坊的兩道門和幾條通道。

  織工們目光中都露出了驚恐,卻依然不敢停下織機。

  高翰文和四個錦衣衛在一隊兵的簇擁下接著進來了。

  先前帶隊進來的隊官一聲大喊:「這裡被抄了!都停下來!」

  一架一架織機慢慢停下了,一個一個織工都驚恐地在自己的織機前站了起來。

  高翰文站在通道中:「不關你們的事!絲織不要停,大家都接著織!」

  那些織工仍然驚惶地站在那裡,沒人敢再坐下。

  高翰文向那隊官望了一眼,那隊官跑了過來。

  高翰文:「不要嚇他們,叫他們接著織絲。」

  那隊官:「小的明白了。」

  高翰文領著四個錦衣衛從通道向對面那道門走去。

  「織!都接著織!」那隊官的吼聲在高翰文的背後響起。接著,機織聲也在他背後漸漸巨響起來。

  高翰文和四名錦衣衛走進客廳,沈一石家那管事正背靠著牆站著,見高翰文等人進來,迎上去單腿行了個禮:「稟眾位大人,都問了,他們都不知道沈一石在哪裡。」

  高翰文腦子裡立刻顯出了他的那所別院:「不用問了,我知道他在哪裡。」說著轉對四個錦衣衛:「他還有所別院,我們去那裡。」

  四個錦衣衛卻對望了一眼,錦衣衛那頭這時卻顯出並不著急的樣子:「跑不了他,我們先在這裡坐坐。」說著逕自在左首的位子上坐了下來。另外三個錦衣衛也都坐了下來。

  高翰文一怔,望著錦衣衛那頭。

  錦衣衛那頭向另一個錦衣衛示了個眼色,那個錦衣衛走到高翰文身邊低聲說道:「抓他我們就不去了,高知府多擔擔勞吧。」

  高翰文:「為什麼?」

  那個錦衣衛的聲音更低了,貼近他的耳邊:「我們也歸司禮監管,給楊公公一個面子。」

  高翰文從骨子裡陡地冒出一陣涼意,沉默的這一刻,自己從來杭州到現在所有的事情仿佛一下子全明白了:在這個大明朝,根本就沒有什麼理學什麼良知什麼朝廷律法!從上到下都淹沒在一片污泥濁水之中!他的心裡一個聲音在響著:「這是做什麼官!為什麼要來當這樣的官!」

  那個錦衣衛催他了:「去吧,抓了人,下面的事我們再商量。」

  高翰文不再理他們,大步走了出去。

  ……

  前面就是沈一石的那座別院了。還在馬上,高翰文便感覺到了異樣。

  ——別院的大門洞開著,裡面一片沉寂,像是一座荒廢了多年的陳宅!

  高翰文慢慢下了馬,向洞開的大門走去。

  一群士兵緊跟在他的身後走進了這座空無一人的大院!

  走到洞開的賬房門口,高翰文已經看清了,這間前不久自己來過的賬房那些裝滿了賬冊的書格書櫃全是空的!就連那張大桌,那幾張茶几上也是空的!

  突然,高翰文看見了一樣東西,是那張他當時坐過的椅子上用一方鎮紙玉石壓著的一紙書箋!

  「你們在門外候著。」高翰文說著便一個人走了進去。

  他拿開了鎮紙玉石,拿起了那一紙書箋,望向書箋上兩行工整的楷書。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萬騎歸邙山!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後,君複傷!一曲《廣陵散》,再奏待芸娘!」

  高翰文一下子懵在那裡!

  緊接著他渾身劇顫了一下,他聽到了鼓聲,從內院傳來的鼓聲!

  高翰文疾步走了出去,大聲喊道:「隨我來!」

  所有的兵都跟著他跑向內院。

  琴房的大門緊閉著,一記一記的鼓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高翰文在院內站住了,所有的兵都在他身後站住了。

  鼓聲竟如此的安詳,慢慢敲著,一敲下去都有片刻的停頓,接著便是餘音,像是微風吹過荷塘無邊的蓮葉!

  高翰文兩眼茫然了。

  接著敲擊聲慢慢加快了,像是間歇的滴雨落在荷塘無邊的蓮葉上!

  高翰文聽出來了,這是相傳彌衡當年為曹操演奏的《風吹荷葉煞》!

  接下來應該是狂風暴雨般的宣洩,高翰文明白了,大聲令道:「把門撞開!」

  「是!」士兵們大聲應著,便跑過去撞門。

  隨著撞門聲,鼓聲果然激越起來!那門卻紋絲不動!

  高翰文:「立刻把門撞開!」

  他的話還沒有落音,門口幾個士兵突然被一陣熱浪沖得向後倒了下來!

  門的縫隙裡噴出了熊熊的火苗!

  「快走開!大人!」幾個士兵架著高翰文便往外走。

  「放開我!」高翰文甩開了他們,「找水,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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