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快看下一頁!」鄭泌昌已經急得聲音都有些顫了。

  何茂才連忙將這頁信拿開,露出了下面一頁列著幾項開支的賬目。

  沈一石的聲音:「其一,沈某共有作坊二十五、織機三千,每日可織絲綢五百四十八匹。諸公見此賬時,吾庫存之生絲僅能維持作坊織綢二十天,共計一萬零九百六十匹。距朝廷所需之五十萬匹相差四十八萬九千四十匹。」

  鄭泌昌與何茂才的目光撞在一處,同是一樣的茫然。

  楊金水恨恨地瞥了二人一眼,獨自坐回了靠窗的那把椅子上。鄭泌昌與何茂才怔了一會兒,又繼續在看著那頁賬目。

  沈一石的聲音這時就像在二人耳邊輕聲低語,卻那樣清晰:「其二,沈某共有綢緞行一百零七家,嘉靖四十年初尚存綢緞十二萬五千六百匹。三月,織造局奉上命調撥十萬匹。剩餘二萬五千六百匹,鄭泌昌鄭大人以巡撫衙門開支為由分潤三千五百匹,何茂才何大人以按察使衙門開支為由分潤兩千匹。四月,為湊足買糧之款,賣出兩萬匹。現庫存僅絲綢一百匹。」

  鄭泌昌何茂才的眼睛刷地直了!臉上汗水直淌。

  「現、現銀還有多少兩?」鄭泌昌也不看賬了,退了幾步,軟軟地跌坐在椅子上,兩眼失神地望著仍然站在案邊的何茂才。

  「現銀也不足一萬兩!」何茂才拿著那頁賬目,手在抖著,聲音也在抖著,「這、這怎麼可能?打、打死我也不信!」

  「完了。」鄭泌昌喃喃地說道,「我們都被沈一石玩了……」

  「是呀,他是在拿命跟你們玩哪!」楊金水坐在椅子上冷冷地接言了,「你們幾個衙門包括你們的家裡,這麼多年的開支花了他多少錢,你們自己心裡有數。今年為了改稻為桑,又買了近一百船糧,又花了多少錢,我們心裡都有數。現在買的糧都借給了淳安建德。沈一石家裡真有座金山,挖也挖空了。」

  鄭泌昌何茂才這才似乎不得不相信眼前這張賬目了,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站在案邊,誰也不看誰,全望著前方發呆。

  「兩位大人還有事嗎?」楊金水慢慢站起來了,「要沒有別的事,楊某要回去給宮裡上請罪的本章了。」

  「楊公公!」鄭泌昌省了過來,「千萬不能就這樣請罪。要是我們都這樣請了罪,前方的軍需沒有了供應,這場大戰就打不下去了!」

  楊金水的目光望向了門外:「現在想到仗打不下去,晚了!」

  「楊公公!」

  鄭、何二人竟同時在楊金水的身邊跪了下來。

  「我愧對皇上,愧對老祖宗!」楊金水仰望著院外那方天空,看也不看身旁這兩個矮了半截的身子,「胡宗憲戚繼光在前方打得那麼難,朝廷把接濟他們的軍餉都指望在這次抄沒沈一石家財上面,我們卻拿不出軍餉來……」

  「我們想辦法籌糧募款!」鄭泌昌立刻接言,「只望公公跟錦衣衛幾個欽差說一聲,請他們轉陳呂公公,讓朝廷給我們一些時限。」

  楊金水這才慢慢望向了他們:「就算朝廷給你們時限,二位大人難道還能找出第二個沈一石去抄他的家?」

  「只要朝廷讓我們戴罪立功,我們可以另想辦法。」鄭泌昌說著立刻望向何茂才,「老何,你說想盡辦法我們能夠籌多少軍餉?」

  何茂才:「拼了命,怎麼也能夠先籌集一兩個月的糧草軍需!」

  「那眼下沈一石這個案子呢?」楊金水又望向了他們,「抄家抄出這樣的結果總得給朝廷一個說法。」

  「找個人頂罪!」鄭泌昌答道。

  楊金水:「找誰頂罪?」

  鄭泌昌:「高翰文!」說著望向了何茂才。

  何茂才立刻接道:「對!都因他辦案不力,致使欽犯畏罪自殺銷毀賬冊,轉移了私財!」

  楊金水深望著他們,在那裡想著。

  這裡,高翰文的目光也茫然了!

  大廳外面站滿了兵,椅子上坐著四個錦衣衛。屋子中間低頭站著沈一石的那管事,一片沉寂。

  高翰文站腦子裡顯然是一片空白,他把目光慢慢轉盯向沈一石那管事:「你剛才說所有的作坊還能織多少天?」

  「二十天。」那管事懼怯地望了高翰文一眼,看見他銳利的目光連忙又低下了頭,「因為庫存的生絲就夠織二十天。」

  高翰文:「二十天能織多少絲綢?」

  那管事:「一共能織一萬零九百六十匹。」

  「一萬零九百六十匹?」高翰文的聲音震顫了,接著大聲喝問,「庫存的絲綢呢?你們綢緞行的庫存絲綢還有多少?」

  「一百多家綢緞行一共只有庫存絲綢一百匹?!」高翰文的目光像兩把刀直刺向那個管事。

  那管事:「就、就一百匹……」

  高翰文的臉也白了:「把這些人都抓起來!立刻查抄庫房!」

  大廳外的士兵一齊跑了進來。

  管事顫抖著手打開了庫房的鎖,高翰文一腳便踹開了庫房門率先走了進去。四個錦衣衛對望了一眼跟著走了進去。士兵們都緊張地守在門外。

  庫房內,高翰文的背影定定地立在那裡。

  四個錦衣衛站在門邊,也都一聲不吭。

  整個庫房只有一排排空空的木架,哪見一匹絲綢!

  高翰文慢慢轉過了身子,望向四個錦衣衛。

  四個錦衣衛也靜靜地望著他。

  高翰文的聲音透著悲憤:「前方幾千將士正在和幾萬倭寇血戰,現在我們卻拿不出軍需接濟他們……」說到這裡高翰文的眼中竟閃出了淚花。

  四個錦衣衛也有些動容了。

  高翰文:「沈一石的賬冊哪裡去了?家財哪裡去了?織造局和浙江官府難逃其咎!不追查,愧對朝廷,愧對前方將士,愧對受難的百姓!」

  四個錦衣衛對望了一眼,錦衣衛那頭兒:「該怎麼辦?高大人說吧。」

  高翰文:「立刻追查!」

  錦衣衛那頭:「怎麼追查?」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