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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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望瞭望齊大柱,又望向那十幾個人:「該說的我都說了,該做的我也做了。我的意思你們都明白了沒有?」 齊大柱:「大人什麼都不用說了,我們,還有淳安幾十萬百姓都是大人救的。下面的事我們來做。」 海瑞點了下頭:「那你們就受刑吧。」 齊大柱望了一眼另外十幾個人:「上去吧。」說著率先跳上了中間一張桌子。 那十幾個人都各自爬上了桌子,背對人群跪了下來,各自都開始脫下上衣,露出光著的上身。 十幾個衙役拿著皮鞭走過去了。 人頭攢攢的百姓一下子安靜了。無數雙眼睛都望向了桌子上那些人。 就在茫茫的人群裡,有四雙鷹一樣的眼睛也望向了桌子上那些人——錦衣衛那四個人就雜在人群之中! 突然,錦衣衛那頭眼睛一亮! 另外三個錦衣衛眼睛也是一亮! ——他們同時看見了一副虎臂蜂腰的上身,兩肩兩臂還有背部肌隆如鐵,黑亮如油!這人便是齊大柱。 「好身板!」一個錦衣衛不禁低聲喝彩起來。 錦衣衛那頭的目光立刻盯向了他,那個錦衣衛立刻閉了嘴。 就在這時鞭聲響了,他們便又望去。 十幾根皮鞭都向上朝那些人的背部抽去。 各種神色的目光開始都還是靜靜地望著,可很快便有些災民帶頭喊了起來:「七!八!九!」 接著更多的災民喊了起來:「十!十一!十二……」 海瑞的臉立刻嚴峻了,兩道眉也聳了起來。 田有祿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海瑞的身邊,這時拿著一把扇給他扇著。 「二十!」如雷般一聲呼喊,人群喧鬧了起來。 齊大柱穿好了上衣,在桌子上站了起來。 其他受刑的人也都穿好了上衣,在桌子上站了起來。 海瑞向齊大柱那張桌子走去。 齊大柱連忙跪下了一條腿,伸出兩臂穿在海瑞的兩腋下往上一舉,將海瑞舉上了桌面。 四個錦衣衛眼睛又是一亮,互望了一眼,同時又望了過去。 見知縣大老爺上了桌子,人群慢慢又安靜了。 海瑞看了看眼下那一片攢攢的人頭,大聲地開口了:「剛才,這些人在受刑,底下好些人在喝彩。我現在想知道,喝彩的都是誰!喝了彩的站出來!」 那麼多人,在那麼大的太陽照耀下,居然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海瑞:「知道這些人為什麼受刑嗎?為了給你們買糧,為了你們的田不被大戶賤買了。就為了這些,他們還差一點被燒死,被吊死,你們就不知道!」 人群更安靜了。 錦衣衛那四雙眼這時都緊緊地盯著海瑞。 海瑞:「遭了這麼大災,幾十萬人要麼就會餓死,要麼就要把田都賣了。有幾個人能像他們一樣出來為鄉親做點事!這些都不說了。我現在要說的是,皇上給你們運糧來了,借給你們,也不要你們付什麼利息。只有一點,讓你們有飯吃,然後改種桑田。可幾天來,居然沒有一個人願意借糧改桑。你們怎麼想的我知道,無非想的是糧食能吃,生絲不能吃。就沒有人去想,生絲賣了錢能買更多的糧!前任知府馬甯遠,前任知縣常伯熙為什麼不願意讓你們自己改種桑田,就是因為皇上下了旨,種桑三年免稅,種桑比種糧收成更大。多少大戶想買了田去改種桑苗,為什麼現在有糧借給你們,你們反倒不願自己種桑!今天我站在這裡,幾十船糧食就在江上。還有,胡部堂從應天也借了幾十船糧,一兩日高府台就會把糧運到。我現在只有一句話,凡是願意改種桑苗的,我代皇上代朝廷借糧給你,包本縣百姓今年每人都有糧度荒。凡是不願改種桑苗的,我一粒糧不借!我不願我管的百姓餓死,我也要向朝廷交差!凡不能讓我交差的人,那是你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這樣的百姓,我海瑞也救不了你!」 人群立刻起了騷動,無數人都在議論起來。 四個錦衣衛也都互相望著,以目會意。 海瑞這時望了一眼齊大柱,齊大柱點了下頭。 「都聽了!」齊大柱嗓門宏大,站在高處一聲大喊,人群又安靜了下來。 齊大柱大聲說道:「老天有眼,給我們淳安派來個青天大老爺!救了我齊大柱的命,也救了大家的命!海老爺剛才都說了,想活命的就聽他的話,借糧種桑!凡跟海老爺過不去的,不用官府管你,我齊大柱和我的弟兄們也不放過你!有不願借糧種桑的,現在你們自己就走!願意借糧種桑的,各鄉的鄉約就到海老爺這裡來簽寫借據把糧領了!」 「我們願意!」有一處人群起了響應。 「我們也願意!」同時有幾處人群大聲響應。 一時間,四處都響起了「願意」的呼聲! 齊大柱激動地向海瑞望去。海瑞的面容這時反而沒有了任何表情,兩眼也茫然地不知在望著何處。 人群中,錦衣衛那頭在吼鬧的人聲中向另外三個錦衣衛低聲說道:「我們走!」 六月十四晚上的月亮已經圓了,把後堂庭院幾叢水竹照灑在磚石地面上,如涼水浮影,可見前任知縣還是有些雅致。可這份雅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立刻打亂了。海瑞滿臉的汗,疾步從前院奔了進來。 一瓢水從後堂的磚地潑了過來,濺起了一片水珠。 海瑞的目光中透出了罕見的激動,他望見了高挽褲腿的一雙赤腳,望見了正俯著身又從桶裡舀出一瓢水潑向地面的譚綸。 其實早就聽到了腳步聲,譚綸潑了這一瓢水抬起了頭,笑望向海瑞:「脫了鞋再進來。」 海瑞嘴角也浮出了一絲笑容,本是淺口布鞋,腳一甩就脫掉了,眼睛卻一直望著譚綸:「給我一瓢水。」 譚綸舀起了一瓢水走到門邊,海瑞伸手去接,譚綸手一縮:「提起袍子我來替你淋。」 海瑞挽起袍子掖在腰帶上,然後雙手提起了褲腿,向一旁翹起一隻赤腳。譚綸將那瓢水向他的腳淋去。這只腳洗完了,海瑞跨進了門檻,又把那只赤腳伸向門檻外。譚綸又舀起一瓢水,淋向他那只腳。 海瑞赤著兩腳踏進了屋裡:「神出鬼沒的,將總督署的兵交給高府台帶來,自己躲了,你以為現在偷偷跑來給我洗了地,我就能這麼輕易饒過你。」 譚綸乜了他一眼,繼續潑水:「一個淳安知縣,你當你是多大的官。我譚綸怎麼說也是裕王派到浙江來的參軍,胡部堂都不敢要我伺候,我會一到這裡就給你洗地?」 聽到這話,海瑞立刻一警,目光望向了另一桶水和浮在水面上的另一隻瓢,更有些明白了:「你不是將家母接來了吧?」 譚綸卻不再看他,又舀起一瓢水向地上潑去:「先什麼也別問,洗地要緊。我們一起洗,邊洗邊談。」 海瑞印證了自己的猜測,立時急了:「你把家母接來了!」 譚綸這才慢慢站直了身子,定定地望著海瑞:「老夫人、嫂夫人還有小侄女隨糧船明天一早就到。」 「譚子理!」海瑞一把搶過譚綸手裡的水瓢,「災民都還沒有安撫好,這裡又正鬧瘟疫,你把家母接來幹什麼!」 譚綸被他搶去了水瓢,乾脆在椅子上坐下了:「你責備的是。不過我也要問你幾句。現在都六月中了,淳安幾十萬畝田還要不要趕插秧苗?」 海瑞:「趕插秧苗和將家母接來有什麼關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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