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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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千戶:「大人您老都看見了,這個姓海的何等猖狂!您老要不好發話,到後堂歇著去,我們來收拾他!」 徐千戶:「他私匿倭寇,我們治了他,到朝廷也有說法。」 何茂才本是個官場裡的黑棍子,事情逼到絕路,腦子便也有些發昏了,對著海瑞吼道:「你都聽到了!再不交出倭犯,打死你,這個罪我還擔得起!」 海瑞卻不理他,依然望著蔣徐二人:「我叫你們下去,你們聽到沒有?」 蔣徐二人幾乎暴跳起來,望著何茂才:「大人,我們動手吧!」 「來人!」海瑞一聲大吼。 總督署四個親兵挎著刀立刻從大堂的屏風後面奔了出來,一邊兩個,站在海瑞身邊。 總督署的親兵穿戴都是特製的弁服,一眼便能認出。見他們突然現身,首先是何茂才一怔,接著蔣徐二人也懵在那裡。 海瑞:「給我將這兩個人趕出堂去!」 四個親兵立刻逼近蔣千戶和徐千戶:「下去!」 堂下一些蔣千戶徐千戶親信的兵,這時見狀都跑了進來。 四個親兵倏地拔出了刀,兩人對付一個,刀都架在脖子上,將蔣千戶和徐千戶逼在那裡。 何茂才終於有些清醒了,大聲喝道:「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 一個總督署的親兵答道:「我們奉胡部堂的命令聽海知縣的調遣。」 何茂才氣得臉都白了,向湧進大堂的兵們吼道:「下去!都給老子滾下去!」 他的那些兵開始退了出去。 何茂才又對著總督衙門那四個兵:「好,好。胡部堂那裡總得給我一個說法。還不把刀放下。」 那四個親兵慢慢把刀移開了,卻依然緊盯著蔣徐二人。 海瑞:「叫他們下去。」 四個親兵又都對向蔣千戶和徐千戶:「請吧。」 蔣徐二人被四把刀對著恨恨地向堂外走去。四個親兵一直跟到堂口,在那裡站住了,挎刀而立。 堂上只剩下了何茂才和海瑞。剛才還劍拔弩張,這時一片沉寂。 何茂才坐在大堂正中的椅子上喘了好一陣子氣:「海……瑞,你這樣做,到底要幹什麼?」 這一個回合過去,海瑞答話了:「大人要是以公事相問,卑職這就給大人回話。十天前卑職曾給總督衙門巡撫衙門和按察使衙門上了呈報,齊大柱他們通倭的事有天大的冤情,請上司衙門共同審案。時至今日上司衙門依然未來審案。現在大人卻要把人犯帶走,依照《大明律》於審案程序不合。」 何茂才:「要審也要到省裡去審,總不成把胡部堂鄭中丞都叫到你這個小小的縣衙來審!」 海瑞:「卑職的呈報是上給三級衙門的,那就叫總督衙門和巡撫衙門共同出具公文把人犯帶走。」 「海瑞!」何茂才被他左一個《大明律》右一個司法程序逼得無話可說了,氣得直瞪著眼前這個怪人,「你一個舉人出身,又四十多歲了,好不容易當了個知縣,到官場這樣到處結仇,到底圖個什麼!」 海瑞:「大人說我到處結仇,我跟誰有仇了?」 一句話又把何茂才頂在那裡,那只手又氣得發抖了,眼睛便又往公案上望去,一方印,一個筆架,一塊驚堂木擺在那裡,他不知摔什麼東西好了。 海瑞走了過去,將頭上的紗帽取了下來:「大人想摔東西,那就將我這頂紗帽摔了。」說著將紗帽往何茂才面前的公案上一放,又折了回去,光著頭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舉人出身,四十多歲,好不容易當個知縣,大人這話問得好,我現在就回答你。我是個舉人出身,也有四十多歲了,本來在福建南平當一個小小的教諭,在任還有一年,我就可以辭職回家奉養老母了。可朝廷偏在這個時候要我到淳安來當這個知縣,說是有幾十萬百姓遭了災難要一個人來替他們做主。同時也明白告訴過我,這個知縣當得不好就要掉腦袋。我也猶豫,也不想來,不是怕死,是因為高堂白髮無人奉養。上面又答應了我,我要是殉了職,他們替我奉養老母。忠孝既能兩全,我就來了。大人問我圖的什麼,我什麼也不圖。人活百年終是一死,能這樣把這顆腦袋留在淳安便是我之所圖。這樣回答,大人滿意否?」 從一開始在巡撫衙門大堂議事,到後來擅停斬刑,何茂才等人對這個海瑞就一直不能理喻,現在聽他一番告白,終於有些明白了,這個世上還真有這樣認死理不要命的人。到了這一刻,他的氣一下子全泄了,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人發懵。 海瑞這時知道,現在可以跟眼前這個又貪又黑骨子裡卻怕死的人談條件了,便緩緩說道:「大人,讀書做官無非為了兩端,一是效忠朝廷,二是為民做主。但凡兩端都能兼顧,我海瑞也不是一定要跟上司為難。」 「說什麼?你說什麼?」何茂才緩過神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便緊緊地盯著海瑞。 海瑞:「大人管著一省的刑名,出了倭寇,理應交給大人處置。但是淳安現在正值大災,幾十萬百姓弄得不好就會激出民變。齊大柱那些百姓在倭寇手裡買糧究竟是何緣由,真審起來恐怕誰也說不清楚,捅到朝廷便是通天大案。我想大人也不想把這個案子弄成那樣。」 何茂才:「你想怎樣?」 海瑞:「井上十四郎是真正的倭寇,我可以交給大人帶回省裡。齊大柱他們本不知他是倭寇,上了當才從他手裡買糧。據《大明律》,此屬不知者不罪。這樣定案,不知大人能否認同?」 何茂才此來本就怕井上十四郎洩露了他們通倭的情事,目的就是要將此人帶走,然後殺了滅口以絕後患。擔心的也是海瑞背後有人利用井上十四郎要他們的命,現在聽海瑞竟然同意將這個人交給他,一時倒有些不相信起來。 海瑞這時從懷裡掏出了一紙結案文書:「這是我這幾天詳問口供寫下的結案文書。齊大柱一干百姓為了買糧度荒,並不知賣糧的人就是倭寇,因此並無通倭情事。但既與倭寇交往,不知也有過失,按律應鞭笞二十,然後釋放。大人如果認可,便請在結案文書上批個字。卑職也好立刻去安撫本縣災民,叫他們趕插桑苗,施行朝廷改稻為桑的國策。」說完將文書雙手遞了過去。 何茂才望著他又猶豫了片刻才接過了那紙文書,飛快看了,接著又望向海瑞:「那個井上十四郎現在哪裡?」 海瑞:「由總督署的親兵看押。大人批了字卑職立刻交人。」 何茂才將文書攤到了桌上,一隻手拿起了筆架上的筆,往硯臺裡探了探墨,又停了片刻,終於飛快地在文書上簽了字,擱下筆拿起了那紙文書。 海瑞望著他,何茂才也望著海瑞。 何茂才:「海知縣,我比你多當了幾年官。送你一句話,在官場要和光同塵。」 海瑞:「多謝大人教誨。」 那紙文書慢慢從何茂才的手裡遞向海瑞手裡。 齊大柱等人跟著海瑞走到碼頭岸邊,災民們都轟動起來,男婦老幼擠人頭一片。 十幾張桌子是現成的,海瑞把齊大柱他們帶到了這裡,都站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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