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四 |
|
|
|
譚綸:「你認為沒關係,淳安的百姓可認為有關係。借糧給他們度荒,還不要利息,他們為什麼不願意借?改插桑苗有那麼多好處,他們為什麼不願意改?就一個擔心,怕你這個青天大老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到時候沒人替他們做主。」 海瑞沒有接言,只盯著他。 譚綸:「現在淳安的百姓都信服你,你得讓他們把心安到肚子裡去。現任官不帶家眷,誰會相信你在這裡能待下去?」 海瑞被他這麼一問有些詞窮了:「那你就不能再晚幾天把她們接來?」 譚綸:「改插桑苗不能再晚了。不要看災民今天都開始簽字借糧了,人心似水,民動如煙。不安住他們的心,老百姓說變就變。」 海瑞不吭聲了,慢慢挽起了褲腿,走到另一隻水桶邊拿起水瓢舀起一瓢水向地上潑去。 譚綸這才又站了起來,走到自己那只桶邊也舀起水一同潑了起來。 兩隻水瓢在向磚地上潑水,二人都沉默著一時無話。 「王用汲的家眷今天也到建德了。」譚綸潑著水打破了沉默,「他那裡比你好辦些,只有小半個縣改種桑苗,高翰文也去了那裡,最多半個月就能趕著把桑苗都插下去。」說到這裡,他的語氣鄭重起來:「這一次你幹的事不久就會簡在帝心,行百里路半九十,趕緊把桑苗插了。有了這番政績,好好幹下去,今後封疆入閣都不是沒有可能。」 「不要拿官場政績那一套來激我!」沒想到海瑞聽了這話反而變了臉,「你們當時寫信叫我來淳安是這樣說的嗎?什麼『公之母即為天下人之母,公之女即為天下人之女』,墨蹟未乾,危機四伏,下面情形如何還在未定之中,你們就巴巴地把她們也送來了。你想封疆入閣,我海瑞可不是為了封疆入閣到淳安來的!」 譚綸被他這一番發作懵在那裡,好久才慢慢說道:「這句話是我說錯了,可你這樣說也沒有良心。把你請到淳安來的是我。你在這裡豁出命幹,真要獲罪了朝廷,追究起來,連坐的人裡第一個就是我譚綸!那時候裕王保不了你也保不了我。不是說後怕的話,從你動身那一天,我就跟家裡人說好了,為老夫人準備了住宅。你丟了命我坐了牢,就讓我的家人將老夫人和尊夫人令愛接到我家去住。哪一天裕王爺真接了位,我能再有說話的機會,別的不敢說,替你討個追諡,替老夫人請個誥命,請朝廷拿出一份俸祿給你養家還是能做到的。這些心裡話你不會不信吧?」 聽他這般分說,海瑞氣平了些:「這些我都信。你就是不該不跟我商量就把她們接來。」說著舀起一瓢水又向地上潑去。 譚綸潑著水走近他的身邊,低聲道:「我接她們來其實也是為了給你安排一件大事,你想不想聽?」 「不聽。」海瑞繼續潑水。 譚綸:「這可是能讓老夫人最歡喜的事,你不能不聽。」 海瑞的手這才又停在那裡,望著譚綸,見他一臉的肅穆,事關母親當然要問:「什麼事能讓家母歡喜?」 譚綸:「我有辦法讓她老人家生個孫子。這件事她會不會歡喜?」 海瑞始而一怔,接著臉色立刻又難看了:「譚綸,相交十幾年你應該明白我的為人,我不喜歡開這樣的玩笑。怪力亂神,尤其不要跟我說。」 譚綸卻十分認真:「你不信神也不信醫?鼎鼎大名的李時珍李太醫這個人你總聽說過吧。」 聽到這個名字,海瑞的神色立刻也肅穆起來:「在宮裡反對皇上信方術的那個李時珍?」 譚綸:「對了,正是此人。他不是怪力亂神吧?」 海瑞:「你能把他請來?」 譚綸:「是胡部堂請的。本意是請他來救這裡患了瘟疫的災民。在蘇州我跟他談起了你,他答應了,願意給你和嫂夫人開幾個方子,十成的把握沒有,七成能替你海門點燃一支香火。這件事我可是實心為你做的。」 海瑞的臉色慢慢舒緩了,心裡領情,嘴上卻避開這個話題:「有他來救災民就是天大的好事。李太醫什麼時候能到?」 譚綸:「和我一起從陸路來的,已經到了。」 海瑞:「在哪裡?」 譚綸:「進縣衙看見你那些患病的災民就留在了那裡,這時大約正在察看疫情。」 「搞什麼名堂!」海瑞將瓢往桶裡一扔,「快帶我去見他。」 縣衙的規制,除了大堂二堂,在兩側都有縣丞主簿和錢糧刑名書吏當值的院子和房舍,平時就能供好幾十號人辦公吃住。現在這些地方都騰空了,房舍裡住著災疫重病的災民,發病輕一點的災民便躺在院子裡的涼棚的席子上。這時一片月光,幾盞燈籠照著,更添了幾分「吾民病矣」的景象。幸虧有兩口好大的鐵鍋也架在院子裡,鍋下正燃著熊熊大火在熬著藥,才使這所院子有些生氣。 李時珍束著發,只穿著一件長衫,也不帶從人,便一個人在院子裡一座座涼棚的病人之間慢慢走著,時而停下來看看地上的病人。沒人認識他,也沒人想認識他,他慢慢走到了那兩口熬藥的鍋邊。 大鍋旁邊擺著幾隻大竹筐,每個筐裡都裝著藥材。李時珍伸手從一隻筐裡拿起一把藥材看了看,又從另一隻筐裡拿起一把藥材看了看,接著對正坐在鍋邊管熬藥的那人問道:「郎中在哪裡?」 那人竟是王牢頭。因牢裡這時也沒了犯人,他便向海瑞討了這份管熬藥的差使,為的將功贖罪。大熱天,又是大火邊,守著好幾百病人,幾天下來已是苦不堪言,這時正扇著一頭大汗滿心煩躁,便乜向李時珍:「一邊待著,等著吃藥就是,幾百人生病哪來的郎中一個個看。」 李時珍:「我問你郎中在哪裡?」 王牢頭望瞭望他,沒心思跟他生氣,便吩咐熬藥的差役:「給他一碗藥,讓他走。」 熬藥的差役便從旁邊拿起一隻碗,用竹勺筒從大鍋裡舀出湯藥倒在碗裡一遞:「拿去吧。」 李時珍接過那一碗藥,順手往地上一潑:「這藥不能吃,叫你們郎中來。」 「哪裡來的混賬東西,竟敢潑衙門裡施的藥!」王牢頭倏地站了起來。 李時珍:「哪本醫書上說過,衙門裡的藥就不許潑?」 「來鬧事!」王牢頭平時那股兇氣又冒出來了,對熬藥那差役命令道,「拉出去,交給外面的弟兄,問清楚是誰叫他來鬧事的。」 那差役:「六老爺,海大老爺說了,這個時候不要跟這些災民計較,不理他就是。」 「越讓越上臉。有事我擔著。拉出去!」王牢頭喝著,一把搶過那差役手中的竹勺筒往鍋裡一扔,沒料想被扔的竹筒濺起的熱湯水迸了一臉,燙得跳了起來,又疼又惱,便自己一把揪住了李時珍的衣領,「走,跟老子出去!」揪著他就往外面走。 側院的院門外海瑞和譚綸走進來了。 「老爺來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