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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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那頭:「總不成你們跟官府就這樣耗著?」 那老丈:「只要官府不逼我們改種桑苗我們便借。借了糧趕插秧苗,到十月收了稻,還一半還有一半,這個災年便過去了。幾十船糧都在江上,一日兩頓,到時候便有粥喝,總不成還有誰敢把皇上運來的糧又都運回去。」 「我明白了。」錦衣衛那頭站了起來。轉身走了。 「你明白什麼呀?」錦衣衛都走遠了,那老丈還在兀自問著。 這幾天最苦的要數田有祿了。一場驚嚇剛剛過去,蔣千戶徐千戶走了,這麼多災民又來了。沒有糧吃鬧事,有了糧借給他們又不要。海知縣偏叫自己在這裡守著,一日兩頓地施粥,下面什麼結果也不知道。酷暑當頭,憂急攻心,這時已然病了,一把大傘罩著,躺在竹椅上,眼是青的,臉是黑的。 那邊正發著粥,一個衙頭過來了,手裡拿著一張賑糧的單子:「二老爺,這是今天下晌一頓粥的糧數,你老簽個字吧。」 田有祿:「一共吃了多少糧了?」 那衙頭:「幾天下來,已經吃了一船半了。」 「總這樣吃下去,哪是個頭!」田有祿十分焦躁起來,「拿糧買他們的田鬧事,借糧給他們種桑也鬧事。哪有這樣的刁民!他們天天這樣吃糧,吃空了罪名還不是我來擔?從今天下午開始,這個字我不批了。要批,你們找海老爺批去。」 那衙頭見他不肯簽字,也不著急:「那我就拿給海老爺去批。他老問起來,我是不是說是你老要他批的?」 田有祿又氣又急:「上面是惡官,下面是刁民,連你們這些當差的都來擠對我了!」 那衙頭:「二老爺,時運不好也不是你老一個人走背字。連你老都不擔擔子了,我們這些人怎麼當差?」 田有祿沒話回了:「把單子拿來吧。」 那衙頭捧著單子墊在手掌上,伸了過去。田有祿從衣襟裡掏出一枚人名章,也沒有現成的印泥,便把那顆章面伸到嘴裡哈了一口大氣,在單子上蓋了個淺淺的印。 那衙頭捧著單子看了看,兀自嘮叨著:「這印可不太清楚……」 田有祿兩眼一瞪:「你愣要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那衙頭:「我也沒有說什麼。」這才揣著單子慢慢走開了。 衙頭走了,一個衙役又提著一個食籃來了,走到了田有祿的傘下:「二老爺,夫人給你老燉了一隻雞,說叫你老趕緊吃了,補補身子。」 田有祿歎了口氣:「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當著這麼多災民叫我吃燉雞?」 那衙役:「要麼你老到船艙裡去吃?」 田有祿不耐煩了:「吃不下。你拿回去給老太爺吃吧。對了,老太爺接到府裡去了嗎?」 那衙役:「沒有呢,夫人還是不願意接老太爺過來住。」 田有祿倏地坐了起來:「她是想叫我死還是怎麼?海老爺都點著名罵我不孝了,先前那麼多爛事還得過關,回去跟她說,再不把老太爺接過來,就叫她回娘家去!」 那衙役:「二老爺,這個話小的怎麼敢去說……」 「這個賤人哪!」田有祿一聲長歎,「扶我起來,我去接老太爺。」 那衙役卻沒有扶他,反而俯下了身子,低聲說道:「你老現在最好不要到城裡去。」 田有祿:「怎麼了?」 那衙役低聲地說道:「按察使何大人來了,帶了好些兵,在牢裡找不到那些人犯,這時正在衙門裡跟海老爺打擂臺呢。」 田有祿一驚:「何大人來了!從哪條路來的?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那衙役:「見你老正煩著怕你老聽了又要著急。何大人是中午來的,好像是從五獅山那邊進的城。」 田有祿急得汗又出來了:「又要出事了,又要出事了……」 這時災棚那邊又起了喧鬧聲,又一個衙役跑過來了。 那衙役抹著汗對田有祿說道:「二老爺,又有幾個災民發瘟了!」 田有祿又躺到了竹椅上:「乾脆,都死了算了……」 那衙役:「海老爺打了招呼,不能餓死一個人,也不能病死一個人……」 田有祿:「那還問我?抬到城裡去呀!」 有規制,縣衙從照壁到大堂院坪也就幾丈見方,這時都站滿了省裡的兵,由蔣千戶和徐千戶帶著,全挎著刀,一直站到了大堂的臺階上,望著大堂裡的何茂才和海瑞,一副隨時都要進去抓人的架勢。 「那倭寇和那些通倭的人犯都弄到哪裡去了!」何茂才抓起公案上的驚堂木使勁一拍,「你說!」 海瑞坐在側旁的椅子上,既不接言,也不動氣。 何茂才更氣了,驚堂木也不拍了,抓起公案上的籤筒朝地上一摔! 有規矩,各級公堂的公案上都有一個竹筒,筒裡照例都裝著十根竹簽,堂官抽出竹簽往大堂上一扔便是要打人。一根竹簽打十杖,十根竹簽便是一百杖。現在何茂才把整個竹筒都摔到了地上,十根竹簽便撒了一地。那個籤筒居然沒摔破,一直朝大堂外滾去。 蔣千戶徐千戶立刻帶著幾個兵闖進來了,望著一地的竹簽。 蔣千戶向那些兵大聲喝道:「準備動刑!」 那些兵便都望向了何茂才,何茂才自己反倒有些懵了。 大明朝的規矩,只要是現任官,犯了再大的事,除非有詔命,上級才能動刑。何茂才是因為暴躁,摔了籤筒,哪能真打海瑞? 蔣千戶徐千戶等人本是恨海瑞入骨,這時便一門心思想借何茂才的氣頭來消心頭之恨。蔣千戶便大聲攛掇道:「大人,通倭是不赦的罪。他現在私匿倭寇,殺也殺得,動幾下刑錯不到哪兒去!」 徐千戶也火上澆油:「大人是一省的刑名,簽都撒下了,總不成還撿回去!」 何茂才被他們逼住了,又知道不能打,便一口氣憋在那裡,狠狠地盯著海瑞。 海瑞慢慢站起來了,對著蔣千戶和徐千戶:「這裡是淳安縣大堂,我是現任官。我沒叫你們進來,誰叫你們進來的?出去!」 蔣徐在海瑞身上已經受夠了氣,這時仗著何茂才撐腰,哪還買他的賬,立刻橫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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