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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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石靜靜地站著,目光只是望著楊金水那個方向。 圓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小菜,三副銀制的杯筷,還有一把玲瓏剔透的水晶瓶,紅紅的像是裝著西域運來的葡萄酒。 第一段樂曲彈完了,楊金水還是沒看沈一石,卻將手招了一下。沈一石慢慢走了過去。楊金水依然不看他,將手向旁邊的凳子一指,沈一石又坐了下去。 等沈一石一坐下,楊金水拿起面前的一支銀筷,在銀盃上敲了一下。 琴聲戛然而止。 楊金水目光還是不看沈一石,卻提起了那把水晶瓶,拔開了上面的水晶瓶塞,向沈一石面前的杯子倒酒。 沈一石站了起來。 楊金水一邊慢慢倒酒,一邊念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倒完了酒他才望向沈一石。 沈一石也望著楊金水:「公公終於回來了。」 「我回來不回來都容易。」楊金水望著他,「你這次能回來倒是真不容易。押著幾十船糧,從杭州到淳安再到建德,殺了個三進三出,竟然沒有醉臥沙場,好本事!來,先喝了這杯。」 沈一石雙手端起了杯子,卻沒有立刻就喝,而是望著楊金水。 「放心,沒有毒。」楊金水也端起了杯子,「喝葡萄酒要用夜光杯,前年西域商人就給我送了四隻。用銀盃是讓你放心,這酒裡沒毒。」說完自己先一口飲了,將杯底一照,望著沈一石。 沈一石還是沒喝,滿眼的真誠:「公公,容我先把話說完再喝可不可以?」 「可以呀。」楊金水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什麼都可以。美人計,拖刀計,釜底抽薪,瞞天過海,三十六計哪一計都可以。」 沈一石:「公公,是不是請芸娘先回避一下。」 楊金水慢慢又望向了他,接著搖了搖頭:「用不著玩這些虛的了。我呢,本是個太監,你送個芸娘給我,從一開始就是虛的。什麼人頭上都可以長綠毛,只有我們這些人頭上長不了綠毛。背著我你們做的事當著她都可以說。」 沈一石低下了頭,想了想又抬起了頭:「我對不起公公,也對得起公公。」 楊金水:「你看,又來了不是。剛說的不要玩虛的,真金白銀打了半輩子交道,來點硬的行不行?」 沈一石:「那我就從頭說起。」 「這就對了。」楊金水不再看他,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沈一石:「公公,這件事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們?」楊金水把「我們」這兩個字說得好重,接著又望向了沈一石,「你說的這個『我們』裡有我嗎?」 沈一石:「都有。改稻為桑從一開始就是一步死棋。公公沒有看出,我也沒有看出。」 「有點意思了。說下去。」楊金水專注地望著他。 沈一石:「其實,在當初胡部堂不願意按內閣的意思去改稻為桑我就看出了一點端倪。但一想,這是有旨意的,總不成皇上說的話還要收回去,因此便實心實意籌糧等著買田。可等到這一次公公去了北京,突然來了個杭州知府高翰文,又來了個淳安知縣海瑞和建德知縣王用汲,我才發現我們已經卷到漩渦裡去了。」 楊金水:「不是我們,是你。你們卷了個漩渦,把我也想捲進去。」 每一句都頂了回來,這個時候分辯就是對抗。沈一石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又抬起了頭:「公公知道,按市價,豐年應該是四十石稻穀到五十石稻穀買一畝田,就是災縣也不能少於三十石稻穀買一畝田。可我們出不了那麼多。因為買了田產了絲織成綢一多半要用來補國庫的虧空,剩下的利潤鄭大人何大人他們還要分成。因此我們最多只能用十石一畝買田,這樣也才能不賺不賠。這樣的事要我們去幹,對外還不能說。真要能按十石一畝買田改桑,我們辛苦一場,能每年多產三十萬匹絲綢也就認了。可那個高翰文,還有那個海瑞和王用汲來到浙江以後,不知道這些內情,咬定要按市價買田。公公,先不說我們賠不賠得起,一下子叫我拿出那麼多現錢多買幾百船糧也做不到。」 這一番話楊金水顯然接受了,態度也就和緩了些:「這倒是實情。坐下說。」 「謝公公。」沈一石這才坐了下去,又望了一眼紗簾後的芸娘,再望向楊金水。 楊金水略想了想,轉望向紗簾後的芸娘:「彈你的琴,一曲接一曲地彈。」 芸娘在紗簾後卻慢慢站起了:「我出去。」 「別價。」楊金水拉長了聲調,「你彈你的,就當沒有我們這兩個人。」 芸娘只好又坐下,彈了起來。 琴聲一起,說話聲便只有楊金水和沈一石二人能聽到了。楊金水這時才又轉望向沈一石,目光中透著沉痛:「幾年了,我怎麼待你的你心裡比誰都明白。朝廷的事,官場的事,都沒有跟你少說。這一回你怎麼就會夥同鄭泌昌何茂才瞞著我,拿芸娘去施美人計?還敢打著織造局的牌子假裝買田把糧都賑了?這兩件事,哪一件都不該是你沈一石做的。做了一件,你都是在找死。怎麼回事呢?我想不明白,幾個晚上沒睡著覺,一直等著你今天扛著腦袋回來說清楚。你說,這樣做到底為了什麼?」 沈一石:「為了公公,也為了我自己,為了我們能全身而退。」 楊金水緊緊地望著他。 沈一石:「公公當時不在杭州,情形起了變化。來了個高翰文,是小閣老派的人,又來了個海瑞,還有個王用汲,是裕王向吏部舉薦的人。這就很明顯,是裕王和閣老小閣老在改稻為桑這件事上較上勁了。如果那個高翰文來了後壓著海瑞和王用汲按原來的方略辦,那也就是他們上邊自己跟自己爭,我們織造局買田產絲綢就是。沒想到在巡撫衙門議事的時候,高翰文也不同意用十石的田價去買田。這就擺明瞭,裕王他們不願失去民意,想用這件事來倒嚴。嚴閣老和小閣老也都看到了這一點,不願擔這個惡名,這才派來個搞理學的高翰文,又要補國庫的虧空,還不願讓裕王那邊的人抓到辮子,便算計著把惡名栽給我們織造局來擔。打量著牽涉到宮裡,牽涉到皇上,朝野也就沒有人敢說個不字。」 楊金水點了點頭:「是這個理。鄭泌昌何茂才呢?他們可是從一開始就捲進來了,他們就不擔一點擔子?」 沈一石:「這兩個人更不用提了,就是兩個官場的婊子!開始想討朝廷的好,自己又能在中間撈好處,便踏青苗、毀堤淹田什麼事都敢做。等到發現情形複雜了,又慌了神,便一門心思既把小閣老派來的人和裕王派來的人推到前面,更是想把咱們織造局推在前面,他們躲在後面。打量著哪一日天塌下來了也砸不著他們。」 楊金水:「於是就叫你把芸娘找了去使美人計,逼高翰文到前面去幹?」 沈一石:「是。」 楊金水:「高翰文既然被你們擺平了,改稻為桑為什麼還搞不下去?」 沈一石:「因為裕王他們更厲害。」 楊金水:「怎麼說?」 沈一石:「也不知他們從哪裡找來了這個海瑞,一來就是玩命的架勢,在大堂上突然幫高翰文抱不平,還翻出了淹田的事,刀刀見血,把鄭泌昌何茂才都逼得沒了辦法。」 楊金水:「他們就又弄個通倭的事逼著那個海瑞到前面去幹?」 沈一石:「是。」 楊金水:「然後叫你打著織造局的燈籠去買田,把織造局推到前面去幹?」 沈一石:「是。」 楊金水:「你也就都依了他們,瞞著我去幹?」 沈一石想了想,還是答道:「是。」 楊金水一怔,直勾勾地審視著沈一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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