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九〇


  話說得如此入情入理,又如此切實可行,這大大出乎海瑞意料。有這麼一個人,又有如此識大體謀大局的胸襟,一出手竟將原來所有人都認為萬難自解的事真正地「兩難自解」了,織造局和浙江官府為什麼事先毫不與他商量?而這個人竟然也不跟官府通氣,這個時候突然一竿子插到底,親自將糧食給自己送來了!這到底是個什麼人?

  「簽借據吧。」沈一石不容他多想,「災情如火,六成半的糧借給你們,我還得去建德,將剩下的三成半借給他們。」

  海瑞還是定定地望著他。

  沈一石:「海大人要是還有疑心,我就把糧運回去。你給我寫一個不願借糧的憑據,我也好向織造局交差。」

  筆硯紙墨就擺在桌上,海瑞點了點頭,拿起了那支筆。

  門外,大雨還在下著。兩個管事一邊一個,手裡都整整齊齊地捧著一疊乾淨衣服,屏住氣低著頭站在門的兩邊。

  羅龍文和鄢懋卿一邊一個,默默地站在嚴世蕃下方的兩側。

  嚴嵩躺在那把躺椅上,雙眼失神地望著屋樑上方。紗帽依然整整齊齊地戴在頭上,上面還是濕的。袍服也依然穿在身上,上面也是濕的。

  老父沒換衣服,嚴世蕃此時也只好穿著那一身濕透了的衣帽,悶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那麼多藩王,中宮還那麼多人,每年開支占去一半。去年修宮殿,又占去三分之一。國庫空了……國庫空了倒說是我們落下的。」嚴世蕃悶著頭說話了,「還說改稻為桑是替我們補虧空……」說到這裡,嚴世蕃在玉熙宮都沒有滴下的眼淚,這時流了出來。

  嚴嵩還是兩眼虛望著上方。

  羅龍文和鄢懋卿只是怔怔地望著嚴世蕃。

  「你們說!」嚴世蕃站了起來,「這國庫到底是朱家的還是我們嚴家的?」

  「來人……」嚴嵩突然喊了起來,接著是一陣猛咳。

  羅龍文和鄢懋卿立刻奔了過去,一人抓住他一隻手,羅龍文用另一隻手穿過他的後頸把他扶坐起來,鄢懋卿用另一隻手掌撫著他的胸。

  嚴嵩喘咳定了,虛弱地說道:「來、來人……」

  門口的管事這才走了進來:「相爺,您老有何吩咐……」

  嚴嵩:「拿、拿把刀來,交給嚴世蕃,讓他殺了我……」

  聽他這樣一說,那管事嚇得一哆嗦,「撲通」就跪下了,羅龍文和鄢懋卿也是一驚,跟著在他身旁跪下了。

  嚴世蕃也閉上了眼,提起袍子跪下了。

  「你們先出去吧。」羅龍文這時不得不說話了,望了一眼跪在那裡發抖的管事。那管事哆嗦著站了起來,退了出去,門口那管事也跟著他走了開去。

  羅龍文:「閣老、小閣老都不要急。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楚,打著織造局的牌子買田到底是誰幹的。」

  鄢懋卿也接言了:「這一點十分要緊。按理說鄭泌昌、何茂才再糊塗也不會糊塗到這個份上。那就剩下了兩種可能:一是胡宗憲在背後使壞,用意也是為了阻撓改稻為桑。二就是織造局的人自己幹的。可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幹呢……」

  嚴世蕃性情暴烈,但勇於任事、頭腦機敏卻遠勝於他人,這時跪在那裡聽二人漫無邊際的猜測又忍不住厭怒了:「你們的腦子是不是被太多的錢給塞實了!」

  二人一怔,望向嚴世蕃。

  嚴世蕃:「胡宗憲阻擾改稻為桑都為了他自己那點臭名聲,左一道疏右一道本就是要告訴天下人壞事都是我們做的,不是他做的。這時候使這個壞對他有什麼好?居然還猜到是織造局自己幹的,織造局要敢這樣往皇上臉上潑髒水,何不拿把刀把自己的脖子抹了!這麼明白的事在這個關口你們還看不清楚,這件事就是裕王手下那撥人逼出來的!老爹不明白,還找徐階去談心,還相信徐階會叫趙貞吉給浙江撥糧,還指望著將首輔的位子傳給徐階,指望徐階給你老遮風擋雨……」說到這裡他喉頭一下哽住了。

  羅龍文、鄢懋卿一下子明白了,也更震驚了,望著小閣老,又慢慢望向閣老。

  嚴嵩也被兒子的話觸動了衷腸,一直望著上方的眼慢慢轉望向跪在面前的嚴世蕃。

  嚴世蕃抹了把淚:「你老罵的是,兒子們是在專給你老招風惹雨。可兒子們招來的風雨淋不著徐階,淋不著裕王那些人,還是淋在兒子自己的身上。」說到這裡他伏了下去,再也說不出話來。

  嚴嵩濕著身子撐著椅子的扶手慢慢坐起了,望向鄢懋卿:「給南京那邊去信,問清楚胡宗憲去沒去找趙貞吉,趙貞吉借沒借糧給胡宗憲。」

  鄢懋卿跪在那裡微微抬起了頭,先望了一眼身邊的嚴世蕃,然後才沒有中氣地答了一聲:「是。」

  嚴嵩又好一聲長歎:「嚴世蕃覺得委屈,你們也覺得委屈。就只那麼多錢不斷買房子置地養女人不覺得委屈。鄭泌昌、何茂才在浙江到底幹了些什麼,你們都知道嗎?他們是在給我們挖墳。給我換一身幹衣服吧,我死了,嚴世蕃連自己都保不了,更保不了你們。」

  「是!」鄢懋卿這一聲答得很響亮,接著立刻站起走到門邊,「立刻準備熱水,伺候閣老、小閣老洗澡更衣!」

  嚴世蕃動作快,洗澡更衣後又到了嚴嵩的書房,和羅龍文、鄢懋卿在這裡候著。過了好一陣子,嚴嵩也由下人伺候洗了澡換了衣,被兩個婢女攙著從裡面出來了,扶著在躺椅上坐下。

  嚴世蕃一揮手,兩個婢女退了出去,他也不再跟父親負氣,把椅子拉近了嚴嵩,臉上又露出了決一死戰的神態。羅龍文和鄢懋卿也把椅子拉近了父子倆,神情嚴峻地坐在那裡。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嚴嵩這時眼中閃著平時一直深藏不露的光,「可先要自己人爭氣。嚴世蕃,把你先前說胡宗憲和織造局那番話再說透徹些。」

  「死不怕!」嚴世蕃一開口還是拼命的樣子,「就怕死在哪兒都不知道。龍文和懋卿糊塗,說織造局買田的事要麼是胡宗憲使的壞,要麼是織造局的人使的壞。我看這兩種都不可能。胡宗憲這個人自恃才高,不聽話都是有的,但絕不會做這樣的事。他現在是官做大了,怕受我們連累,瞻前顧後地就是為了留退路,怎麼會自己去燒火。」

  嚴嵩慢慢望向自己這個兒子,滿是鼓勵他說下去的神色,就是這些地方,這個兒子的過人之處讓他也時有佩服。

  嚴世蕃在父親的目光中受到了鼓勵,說話更有了中氣:「織造局的人這樣幹更沒道理。要知道,在我大明朝所有做官的人都有退路,大不了辭了官回家守著老婆孩子過日子。太監們沒有退路,他們只有一個家,那就是宮裡。他們這樣做,那是連家也不要了。沒這個搞法。」

  羅龍文和鄢懋卿受他的啟發,都在那急劇思索起來。

  鄢懋卿突然失驚地說道:「是不是皇上授意他們這樣做?」

  羅龍文也驚了一跳。嚴嵩卻仍然平靜地躺在那裡,望著兒子。

  嚴世蕃手一揮:「不會。要是皇上授意,今天也不會把我父子叫去,氣成那樣。這個假是做不來的。」

  羅龍文、鄢懋卿都轉望向嚴嵩,嚴嵩終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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