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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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艙雕花門扇裡出現了那個管事,接著出現了那四個藝妓,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個託盤:第一個託盤托著一頂六品紗帽,第二個託盤托著一件六品中宮官服,第三個託盤托著束系官服的那條玉帶,第四個託盤裡托著一雙黑色緞面的官靴。由那個管事領著,四藝妓四託盤都捧到了沈一石的身前。 沈一石:「大明律法,商人不許穿著紵羅綢緞,我卻穿了。為什麼,你給海老爺說說。」 「是。」那管事輕接一句轉而大聲說道,「嘉靖三十七年江南織造局報司禮監,織商沈一石當差勤勉,卓有勞績,司禮監呈奏皇上特賞沈一石六品功名頂戴。」 海瑞微微一怔,接著望向那四個難掩風塵的女子,望向她們託盤中的紗帽袍服玉帶和官靴,眼中閃過一道憤怒的光,很快又收斂了,轉望向沈一石:「原來朝廷還有賞商人功名頂戴的特例,難怪這套官服要托於婦人之手。」 沈一石:「海老爺說得極是。雖說這個功名是皇上天恩特賜,沈某平時也是從來不敢穿戴,畢竟不合大明朝的祖制。」說到這裡他的聲調清朗了:「可既然皇上賞了我功名,我就不只是一個商人了。這也就是沈某敢穿紵羅綢緞的緣由。這樣回話,不知海老爺認不認可?」 祖宗成法,國家名器,竟能通過太監直達皇上擅自改了,濫賜商人,還逼著自己認可,可見大明朝太監官員商人勾結營私已到何種地步!面前這個人打著織造局的牌子,也就是打著宮裡的牌子來賤買災民田地,還敢如此招搖輕狂,海瑞胸中那把怒火熊熊燃起,可外表上越是這個時候越是冷靜,直望著沈一石的兩眼:「你剛才自己說了,皇上這樣賞你功名頂戴並不合大明朝的祖制。現在是不是要我認可你這句話?」 大明朝多少厲害的官員都打過交道,如此機鋒逼人的官員沈一石也還真是第一次遇到,遇強愈強,一直是沈一石的過人處,何況這回來本就是背水一戰,遇到這般高人,一路上的惆悵失落立刻被對方無形的機鋒激化成一決高下的鬥志。他又笑了,答道:「三年了,每次見到這套官服沈某都忐忑不安,終於遇到了一個能夠替我將官服品級還給朝廷的人了。海老爺,饑民待哺,糧米在船,這才是大事。沈某是不是該穿官服還是該穿紵羅綢緞可否過後再說?」 「不可。」海瑞斷然答道,「你要是正經的官員就立刻換上官服,你要只是個商人就立刻換上布衣。」 沈一石:「穿官服換布衣與今天災民糧米的事有關嗎?」 「當然有關!」海瑞的聲調又嚴厲起來,「你打著織造局的牌子,打著宮裡的牌子來賤買災民的田地。你要穿上官服,我便上疏參織造局。你要換上布衣,我便立刻將你拿下!我再問你一句,你是立刻穿上官服,還是換上布衣?」 沈一石輕搖了搖頭:「我已經說了穿官服還是換布衣與災民和糧米並無干係。」 海瑞:「那就是說賤買災民田地的事並非織造局所為,也不是宮裡的本意了。來人!」 他身後幾個親兵同聲吼應。 海瑞:「先將每條船上織造局的燈籠都取下來,再把這個人拿了!」 「慢著。」沈一石也立刻大聲說道,「但不知海大人為什麼要取船上的燈籠?」 海瑞的眼光刀子般射向沈一石:「打著宮裡的牌子來賤買災民的田地,誹謗朝廷,以圖激起民變,你還敢問我?」 沈一石又輕輕搖了搖頭:「原來為了這個。」說到這裡他大聲向那些船嚷道:「把燈籠下的帖子放下來!」 立刻,每條船的燈籠下原來還卷吊在那裡的絲綢帖子同時放了下來。 無數雙目光都望向了那些帖子——每張帖子上都寫著大大的四個字:「奉旨賑災」! 海瑞的目光也慢慢望向了大船的桅杆,立刻他的眼中也泛出了疑惑。 ——桅杆上,上面燈籠「織造局」三個紅字和下面帖子「奉旨賑災」四個大字醒目地連成了「織造局奉旨賑災」七個大字! 緊接著,岸上發出了喧鬧聲,災民們都歡騰了! 海瑞的兩眼卻一下子茫然了! 「請吧,海知縣。」沈一石做了個手勢。 這條船確實很大,船艙正中擺著兩張好大的書案,書案上堆著一摞賬冊。海瑞看了沈一石一眼。 「賬冊都在這兒,請海知縣過目。」沈一石不鹹不淡地說。自顧在案邊坐下。 海瑞也不說什麼,坐在書案邊翻起賬冊來。一個時辰中,兩人也沒再說一句話。最後一卷賬冊看完了,海瑞把目光轉望向一直陪坐在大案對面的沈一石。 沈一石這時卻閉上了眼睛,在那裡養神。 海瑞也不叫他,心緒紛紜,船艙裡卻一片沉寂。 海瑞平生厭商,跟商人打交道這還是頭一回,跟這麼大的商人打交道,一交手又是這麼一件通天的大事,而且突然間變得如此撲朔迷離,更是大出意料。看完了沈一石賑濟災民的賬單,原來一切設想好的方案,到這個時候竟都不管用了。自己想要扣糧船而賑災民,然後借此把嚴黨改稻為桑的苛政就此推翻了,現在竟然是浪打空城。對方不但不是打著織造局的牌子來賤買田地,而是把好賣給了皇上,自願借糧給兩個受災的縣份。這樣一來,「賑」字解決了,「改」字又將如何?總不成朝廷改稻為桑的國策這麼簡單就變成了賑濟災民。良知和定力告訴他,這件事背後一定有更複雜的背景,或是有更隱蔽的謀劃,接下來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大的變故!海瑞警覺起來,一時也想不明白,只能告訴自己,先聽,弄明白對方究竟要幹什麼,為什麼這樣做。 「剛峰公,看完了?」沈一石終於睜開了眼。 「看完了。」海瑞的目光直接沈一石的目光,「我冒昧問一句,你是個商人,雖有個六品頂戴也不過虛設而已,賑災並不是你的責任,你為什麼這麼做?」海瑞定定地望著沈一石的眼睛問道。 「我為什麼就不能這麼做?」沈一石坐在他的對面,毫不躲避,也望著海瑞的眼睛。 海瑞只望著他。 沈一石:「我是個商人,可我是替織造局當差的商人。朝廷叫我多產絲綢,我就拼命替朝廷多產絲綢。現在出現了災情,也是朝廷的事。浙江官府拿不出糧來賑災,我先墊出錢買些糧借給官府,幫了朝廷,也就是幫了自己。到時候你們也會還糧給我,我也不損失什麼。但不知我這樣說,海大人認不認可?」 海瑞:「改稻為桑呢?你把錢都買糧借給了災縣,買不了田改不了桑,怎麼多產絲綢?」 沈一石:「朝廷要改稻為桑也不是我沈某一個人的事。那麼多有錢的都可以出錢買田改種桑苗。還有百姓自己,有了糧今年也可以把稻田改種桑苗。到時候只要能夠把產出的生絲多賣些給我,讓我多織些絲綢出來,織造局的差使我也就好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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