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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田有祿坐了下來,望著那張紙突然又覺得有了希望,便抬頭望向徐蔣二人:「沒、沒空地方了……」

  徐蔣向那張字據看去,原來下面的空白處都讓牢頭三個大大的名字寫滿了。二人不禁瞥向了那牢頭。

  那牢頭低下了頭:「小的說過,不太識字……」

  蔣千戶轉望向田有祿:「把名字簽在上面。」

  田有祿:「沒有簽字簽在上面的……」

  「寫!」徐千戶又拍了一掌桌子。

  田有祿只好在字據上方的空白處開始寫自己的名字。

  牢房通道裡都添換了大燈,立刻便亮了許多。

  田有祿在前,牢頭在後,兩人出現在值房門口,卻依然停在那裡,失神地望向坐在大案前的海瑞。

  海瑞筆直地坐著,兩眼微閉。

  田有祿和牢頭兀自不願跨那道門檻,背後顯然被什麼戳了一下,兩人身子都是一激靈,只好走了進來。四個兵也跟著他們走了進來。

  海瑞睜開了眼,田有祿和牢頭已經走到了大案前,四個兵也走進了值房,緊站在他們身後。

  海瑞何等警覺,立刻從一干人的表情上看出了異樣。

  田有祿望著他,想笑,卻笑不出來;那牢頭只將頭低著;四個兵眼睛都虛望著前方,無任何表情。

  海瑞:「什麼事?」

  田有祿將眼低垂了下來:「堂、堂尊,織造局派人來催了。請、請堂尊立刻到碼頭上去。」

  海瑞緊望著田有祿:「織造局的人在哪裡?」

  田有祿:「在、在碼頭邊,船上。」

  海瑞:「你不是說派人來催了嗎?來催我的人在哪裡。」

  田有祿怔了一下:「在、在縣衙裡等著呢……」

  海瑞:「既然是來催我的,為什麼不帶他們來見我?」

  田有祿的腦子嗡的一聲又亂了:「卑、卑職也不知道……堂尊,你老就莫問了。」

  海瑞又望了一眼那牢頭,那牢頭虎頭虎腦,只將頭低著。

  海瑞這時心裡更明白了,不再問他們,目光倏地望向了他們身後的四個兵:「前天我就說了,這個牢裡只許縣衙的差役和牢卒進來,誰叫你們進來的!」

  四個兵對望了一眼,沒有接言。

  「出去!」海瑞站了起來。

  四個兵還是直直地站著,一動不動。

  海瑞望向田有祿:「把徐千戶叫來!」

  田有祿只好回過頭望著那四個兵:「你、你們出去吧……」

  那四個兵也不敢不走了,對望了一眼,走了出去。

  「姓海的沒出來,你們怎麼出來了!」徐千戶站在牢房外院子裡的黑暗處迎著四個兵。

  一個士兵:「姓海的說,我們要不出來就將徐爺叫去。」

  另一個士兵:「還說,要親自見到織造局的人。」

  「難纏!」蔣千戶也站在黑暗處,這時接言了。

  咣當一聲,大門被關上了。

  「怎麼把門也關了?」蔣千戶有些奇怪。

  一個士兵:「怕是不讓小的們再進去。」

  蔣千戶:「那你們都守到門邊去,怎麼辦,聽吩咐。」

  四個士兵立刻又向牢房大門跑去。

  黑暗處就剩下了徐蔣二人。

  「這一回中丞大人何大人和我們算是都遇到個剋星了。」蔣千戶突然發出了恨聲。

  「乾脆,放一把火闖進去,連他一起做了!」徐千戶也十分恨惱。

  「能殺他,也就不用費這麼多手腳了。」蔣千戶接道,「上面說了,他是裕王舉薦的人,只有滅了人犯,把罪坐實在他身上,捅到朝廷才能堵裕王的嘴。改稻為桑也才能做圓了。」

  徐千戶:「他不出來,我們也不能乾等著。」

  蔣千戶:「再等一下,看田有祿出來說什麼。」

  徐千戶:「不能再等了!等到天亮,高翰文一到,可就什麼也做不成了。」

  蔣千戶:「實在萬不得已,到半夜再叫扮成倭寇的人殺進去!」

  徐千戶:「海瑞呢?」

  蔣千戶:「就留著他不殺,其他的都殺了。他不是不讓我們的兵看護犯人嗎?到時候我們都把兵帶走。人犯被殺了,正是他的罪。」

  按海瑞的命令關好大門,田有祿和牢頭在海瑞的對面坐了下來。

  「先說說你們兩個家裡的事吧。」說到這裡,海瑞望向田有祿,「田縣丞,你有三個兒子,每天督責他們做功課,還頗盡父職。」

  田有祿沒有抬頭:「多承太尊誇獎。」

  「你也值得誇獎嗎!」海瑞提高了聲調,「你的母親過世了,只有一個老父,自己帶著老婆和兒子住在縣衙,卻讓老父一個人住在城南的茅屋裡。是不是?」

  田有祿聲音低得像蚊子:「太尊指責的是。」

  「還有你!更不像話!」海瑞的目光刀子般刺向王牢頭,「從小由寡母帶大,弟弟家貧,卻讓他一個人養著老母。小小的牢頭,居然有老婆還養小妾,卻不養母親!」

  王牢頭心裡吃驚,抬頭望了一眼海瑞:「太尊真是明鏡,這麼快連小的們這些事都知道了……」

  「我頭上擔著天大的干係。」海瑞目光炯炯,「從省裡到淳安沒有一個是幫我的。我得清楚了,到底是哪些人在擾亂王法,和朝廷作對。有一天朝廷問起來,我也有個說法。」

  田有祿和王牢頭本就心虛,聽他這樣一說,儘管地牢裡陰涼,那汗還是止不住流了下來。

  「其實,官做得再大,落到底也是居家過日子。沒有人想往死路上走。」海瑞話鋒一轉,直刺二人的心,「我也有老母,今年就七十了。可我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你們的福氣比我大。」

  田有祿突然有了個感覺,原來覺得這個人是對頭,現在倒覺得他或許是自己的救星,立刻有些激動:「堂尊,你老是星宿下凡,卑職哪兒能比……」

  海瑞:「沒那回事。只有一點我比你們好。我的家人都在福建。朝廷答應了我,我要是在淳安被人害了,會有人把她們接到北京去。」

  田有祿望向了王牢頭,王牢頭也望向了他。

  田有祿小聲問道:「堂尊,聽說你老是裕王舉薦的人?」

  海瑞:「這要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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