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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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石:「你帶著幾個人還到城裡,在縣衙看著,有什麼事情立刻來稟告我。」 「是。」那管事立刻又向跳板走去。 「來人。」沈一石站了起來。 兩個隨從立刻趨了過來:「老爺。」 沈一石取下了頭上的紗帽,一個隨從連忙雙手捧著接了過去。 「侍候更衣。」沈一石光著束髮,向船艙走去。 兩個隨從,一個捧著紗帽,一個垂著手在後面跟了過去。從背影看,那件六品官服穿在老爺的身上確實讓他不自在。既無平時葛麻布衣的厚重,也無一路來蟬翼絲綢的飄逸。 讓沈一石說中了,海瑞眼下還離不開這裡。兩日前停了行刑,他便只有一條路,那就是等。等來的是什麼結果他也不知道。鄭泌昌何茂才會不會來?如果他們不來,蔣千戶帶來的是什麼指令?都不知道。他唯一的希望是派往蘇州送急報的那一路,倘若急報能送到胡宗憲手裡,譚綸在他身邊,一定會趕來。可蘇州的路程比杭州遠,況且胡宗憲是在途中,倘若錯過,這路急報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胡宗憲手中,能讓譚綸知道。他來的時候只剩了一天的賑災糧,逼著田有祿借了三天的賑災糧,有了這些糧能挺四天。四天中買田的糧船肯定能到,剩下的一步棋便是借著這個冤獄,阻止他們買田。然後將買田的糧留住,以淳安縣衙的名義借下來,再借給災民,趕在六月和七月把秧插下去,到九月十月還能收一季稻穀。那時再讓災民還糧,土地兼併便會無疾而終。當然,這只是海瑞一廂的想法。自己這樣做,上面註定不會同意。那就拼著自己坐牢殺頭,這件事也會上通朝廷,朝局便會起變化。只要能改變朝廷改稻為桑的方略,也算完成了譚綸代上面那些人請自己出來的千斤之諾! 剛才突然聽到糧船是打著織造局的牌子來買田,海瑞立刻敏銳地意識到轉機來了!大明朝的規制,各地的藩王都有皇田,宮裡也有供養皇上的皇莊,但從太祖高皇帝開始,便有定制,皇莊不得侵佔民田。倘若宮裡開支大了,戶部照例要從國庫撥款,所謂天子富有四海,在皇上來說家即是國,國即是家,從來不缺費用,哪有君父再去掠奪子民田地的道理。這樣公然打著織造局的牌子也就是打著宮裡的牌子來買田,顯然違了祖制,犯了大忌。為什麼這樣,他不知道。但已經可以肯定,鄭泌昌何茂才不敢來了,而且浙江各級衙門都會遠遠地避著,不敢來蹚這趟渾水,自己就可以以「玷污聖名」的名義將糧船全部扣下!眼下苦的就是自己手下沒有人,也沒有兵,不能夠離開大牢半步。這些人犯如果被殺人滅口,局勢便會急劇惡化。後果不堪設想。 又到上燈的時候了,昨天送飯的那兩個差役來點燈了。兩個人倒是給海瑞端來了一盞套著紗罩的蠟燭座燈,擺在案上。然後在通道去牢房路口的兩邊牆上掛上了兩盞小油燈。點燃後,也就豆粒大的燈火,通道裡反倒顯得更黑。 「怎麼只有兩盞小燈?」海瑞突然發話了,「和昨天一樣,每個牢房門口都點上大燈。」 一個差役:「太尊,牢房裡的油都有定量。昨晚點的幾盞大燈,油還是小的們從家裡拿來的。」 「現在是幾月?」海瑞問道。 差役:「回太尊,是六月。」 海瑞:「就算牢房的燈油有定量,不成今年的油都點完了?」 差役:「太尊有所不知,燈油都是每天定量去領。」 海瑞:「到哪裡領?」 差役:「牢頭那裡領。」 海瑞:「是了,牢頭怎麼沒來?」 差役:「回太尊,兩天兩夜了,他也累了。說是想去歇一覺。」 海瑞:「叫牢頭來。」 差役:「是。」 王牢頭與田有祿這時都在縣衙的簽押房裡,聽完從杭州趕來的蔣千戶、徐千戶說明叫他們參與殺人滅口的來意,腦子轟的一聲便懵了,對望著,一聲不則,僵在那裡。 蔣千戶徐千戶對望了一眼,然後兩雙眼睛都緊緊地盯著二人。 過了好久,田有祿眼珠子動了,望向蔣徐二人:「對了。海知縣已經派人通知了織造局的船,叫在下先去見他們。織造局的人還在等著我。我得立刻去。」說著也不等他們答應,便向門口走去。 蔣徐也不擋他,只望著他走向門邊。 田有祿心裡敲著鼓,腳到了門邊便覺得走出了鬼門關,邁門檻時那一步跨得也就特別大。可前腳剛跨出去,後腳還在門內便定在那裡。 兩把刀在門口泛著光直對著他!兩個兵對他低聲吼道:「回去!」 這時,田有祿才發現,院子內外都站滿了臬司衙門的兵。 「這、這怎麼說?」田有祿聲音發顫了,人卻還是那個姿勢跨在門檻上,不肯回去。 突然肩上又被人拍了一掌,田有祿一顫,急忙回頭,跨出去那條腿也就收回來了。 「也是好幾年的八品官了,怎麼這麼不經事?」是蔣千戶站到了他的身後,面色倒是溫和,目光卻賊亮賊亮。 田有祿又顫了一下:「卑、卑職確實要去見織造局的人。」 蔣千戶:「殺人滅口的事都告訴你了,你就想這樣走出這條門檻?」 田有祿腿一軟跪了下去:「二位將爺,卑職上有老下有小。不為別的,為了家人,我也不會把這個事說出去。再說動刀動槍的事,卑職手上無力也幹不了……」 「囉唆!」徐千戶怒了,「先在這張字據上把名字簽了。」 田有祿賴在那裡:「徐爺,卑職也就一個八品,這麼大的事,有我不多,無我不少,你老就抬抬手,莫讓我捲進去了。」 「你簽不簽!」徐千戶一掌拍在桌上。 田有祿嚇了一大跳。站在桌邊的牢頭也跟著嚇了一大跳。 徐千戶:「兩個人都簽。」 那牢頭:「二位爺,小的不識字……」 蔣千戶笑了:「每天到衙門裡領錢領物誰幫你簽的字?不肯簽也行,那我們只有先在這裡把你們兩個做了。來人!」 兩個兵舉著刀進來了。 那牢頭:「我簽,我簽……」說著拿起了桌上的筆,手卻不停地打顫,便真像不識字的人那樣換了個拿筆的姿勢,將筆桿握在拳心,這才不太顫了,就這樣在字據上寫自己的名字,字卻寫得大了很多。 徐千戶望向田有祿:「該你了。」 田有祿爬了起來,磨磨蹭蹭走到桌子邊,從牢頭手裡接過筆,經常寫字,他手倒不顫,只是兩條腿有些不太聽招呼,在下面抖著,身子便不停地晃。 蔣千戶不耐煩了:「坐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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