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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第十章

  無論省府州縣,除了規模,牢房的規制都是一樣的。通道,鐵柵欄,石面牆地,而且在進入牢房通道的出口一律有值房。現在淳安縣大牢的值房規格升了,成了海瑞臨時辦公的簽押房。

  門外站滿了兵,海瑞卻一律不讓他們進來,守候在裡面的是淳安縣的差役,都挎著刀把在門口。海瑞一個人坐在臨時搬來的大案前,翻閱著前任留下的賬冊案卷。

  兩個差役提著兩隻桶和一籃子碗筷,送牢飯進來了。

  「太爺。」差役放下了桶,對著海瑞,「該給人犯開牢飯了。」

  海瑞望瞭望兩隻桶:「就在這裡分了。」

  兩個差役對望了一眼,一個拿碗,一個舀飯,十幾碗飯很快分好了。兩個差役就把一碗碗飯往桶裡疊。

  「慢著。」海瑞叫住了他們,「每碗你們都吃一口。」

  兩個差役一怔:「太爺,這可是牢飯。」

  海瑞:「每碗都吃一口。」

  兩個差役只好拿起了筷子,猶豫了好一陣子才每人端起一碗,挑起一團飯送到嘴裡。那飯剛一入嘴,二人的臉都苦了起來。

  正所謂「為人莫犯法,犯法不是人」。哪個朝代的牢裡照例都由官倉配撥牢糧。牢頭獄卒卻從來不會把官倉的好米給人犯吃,都是賣了好的,再買陳年霉米,講點良心的便配上糠秕,黑了心的便往裡面摻上沙石。這飯怎麼能吃?偏偏遇上這麼一個太尊,居然叫送牢飯的差役先嘗。二人心裡罵著,卻不敢不吃。

  一人嘗六口,十二碗都嘗遍了。海瑞這才說道:「告訴所有的人,不要打量著在飯裡下毒。毒死一個人犯,做飯的送飯的就把飯自己吃下去。」

  兩個差役:「不敢的。」

  海瑞:「送進去吧。」

  二人這才又將碗疊入桶中,提著桶,向通道走去。

  還有個苦的,這時也走進來了,便是田有祿。

  海瑞抬起頭望著他。

  田有祿在他大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揩著汗:「堂尊,只差沒下跪了,卑職也只借到了兩天的賑災糧。」

  海瑞:「都分發了嗎?」

  田有祿:「正在分發。」

  海瑞便不再看他,低頭翻著賬冊:「那就再去借,我說的是三天,還差一天。」

  「堂尊,卑職再借不到了。」田有祿像是鐵著心來的,語氣便也有些倔抗,「擔著哪一條,堂尊看著治罪吧。」

  海瑞仍然低著頭:「哪一條也不擔。等這個事完了,我只問你一件事,新安江大堤在淳安境內是怎麼決口的。」

  田有祿的臉一下子變了:「堂尊,前任知縣都砍了頭了,你不能把這事再算到卑職頭上。」

  海瑞:「借糧去。」

  田有祿只好站了起來:「堂尊,屋簷滴水代接代,新官不算舊官的賬。你老將來也要交任的……」

  海瑞的目光「刷」地盯向了他:「我沒有兒子,也沒有打算活著走出淳安!借糧去!」

  「好,好。卑職這就去借。」田有祿走出去不一會兒,揮著汗又折回來了,跨進值房的門檻便嚷道:「來了!堂尊,終於來了!」

  海瑞:「什麼來了?」

  田有祿:「糧船!江南織造局買田的糧船!」

  海瑞一震:「哪兒的糧船?」

  田有祿:「織造局的糧船。」

  海瑞倏地站起:「你看明白了?」

  田有祿:「差役來報的,說是看得清清楚楚,每條船桅杆上都掛著織造局的燈籠。他們的人也被領著等在縣衙了。」

  海瑞:「你去接待,當面再問清了,到底是不是織造局的糧船。」

  田有祿:「各條船上都掛著燈籠,鐵定是織造局的。」

  海瑞兩眼閃出了光:「你親自去落實,他們真是打著織造局的牌子來買田就好!」

  田有祿哪兒能聽明白海瑞的意思,立刻逢迎道:「堂尊說的是,宮裡來買田了,怎麼做我們都可以卸擔子了。」

  海瑞的眼斜乜向了他。

  田有祿:「堂尊,卑職說得不對?」

  海瑞:「你說得對。問清楚了便告訴他們,叫他們的糧船先在碼頭上等著,我會去見他們。」

  「是嘞!」田有祿第一次答話有了底氣,緊接著對著海瑞:「堂尊,卑職出面借本縣大戶這三天的糧是不是可以明天就還?」

  「那些大戶在催還了?」海瑞又盯向了他。

  「那、那倒還沒有。」田有祿又有些結巴了。

  海瑞便不再理他,斂著目光,在那裡急劇思索起來。

  田有祿只好放輕了步子又走了出去。

  一條條船上的帆都下了,織造局的燈籠還掛在桅杆上,後面的船頭咬著前面的船尾,桅杆如林,白紗面紅字的燈籠更加突出醒目。

  除了沈一石那只大船是緊靠在碼頭邊,大隊糧船皆離岸四丈開外,船頭船尾用鐵鍊套住了,浮停在江面。災年地面,防的就是饑民搶糧。因此沿岸一線都站滿了兵。

  沈一石這時又換了衣服。由於長年替織造局當差,楊金水為他向宮裡恩請了一套六品的冠帶,和吏部委任的官員不同,紗帽上不帶翅,袍子上也沒有補子,但一穿上,在百姓看來便是官家,在官場看來便是宮裡的人。沈一石平時勤於事務,舉止低調,這一套織造局的袍服從就沒有穿過,今日乍一穿上,他身邊的人都有些吃驚:老爺原來是官身!

  這時一把椅子擺在大船的船頭,沈一石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岸上早已站滿了災民百姓,被兵擋著,一雙雙饑渴的眼都望向船頭的沈一石。

  那個管事被四個兵護著,從淳安城北門那邊馳來了。到了碼頭,管事下了馬,立刻走上跳板,向沈一石走去。

  管事走到他的身邊,低聲地稟道:「老爺,小的去證實了,臬司衙門抓的那個倭寇和通倭的人犯確實沒有處決,現在都關在牢裡。新來的那個海知縣說是要等著總督衙門巡撫衙門和臬司衙門重新審案。」

  沈一石目光望著遠處江面的流水:「那個海知縣還說了什麼?」

  那管事:「小的沒見著海知縣,是淳安的縣丞轉告的,只說那個海知縣會來見老爺……」

  沈一石慢慢望向了他:「賑災的糧應該今天就沒了,他們也不急?」

  那管事:「好像他們向本縣的大戶又借了三天的賑災糧。」

  沈一石沉吟了:「我倒真想會會這個海知縣。」

  那管事:「小的這就催他來?」

  沈一石:「不用催。催,他也來不了。」

  那管事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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