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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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誦聲很快被江風吹散,剩下的只有風聲和船頭底部的浪流聲。 四個藝妓面面相覷,有兩個滿眼茫然,有兩個竟真在想著。 「有知道的趕快回答老爺。」那管事急了,催道。 「我知道。這是屈原的詩!」為首的那個藝妓興奮地叫道。 「屈原的哪首詩?」沈一石倏地轉過身來,兩眼閃著光望著那藝妓。 那藝妓猶豫了一下答道:「是《離騷》?」 沈一石的眼又暗了,搖了搖頭:「可惜,你今生從不了良了。難為你能猜出是屈原的詩,賞她一百兩銀子吧。」說完又轉過身去,一任衣袂飄飄,望著遠山上空那一圓明月。 月亮在杭州江南織造局後院的院牆上落了下去,天一下子亮了。 四個太監,就是在琴房逼高翰文寫字的那四個太監,排成一行從二院外走過來了。胖太監手裡端著一個盛著熱水的赤金臉盆走在最前面。一個太監端著一個也盛著熱水的白銀腳盆走在他後面。另兩個太監一人捧著一塊吸水絲麻面巾,一人捧著一塊淞江細棉腳帕跟著。 仔細一看,才發現端臉盆的手在微微抖著,那水在臉盆裡便四周地漾;端腳盆的手也在微微抖著,腳盆裡的水也在四周地漾;後面兩雙捧著面巾和腳帕的手也在抖著。四個太監一個個都是嚇得要死的樣子。 終於走到了門邊,四個太監八隻眼都可憐兮兮地望著門口那個太監,是那種想從他臉上乞求到消息的眼神。 門口那個太監便是貼身隨行楊金水的那個太監,這時還一身的風塵,臉上沒露出任何消息能告訴他們,只輕搖了搖頭,接著輕輕地把門推開。 四個太監心裡更沒底了,都愣站在門外,不敢進去。 門口那太監有些急了,瞪著眼下頜一擺。 那四個太監只好哆嗦著走了進去。 坐在臥房正中椅子上的楊金水滿面風塵,顯然是剛回來,因此身上也依然是沾著塵土的行裝,兩眼翻著,望著上方,臉冷得像鐵。 四個太監站成了橫排,費力想控制那不聽話的手和腳。可手還是在抖著,腳也還是在抖著。 「都有哪些人知道我回來了?」楊金水的眼望向了門口那隨行太監,冷冷地問道。 四個太監一哆嗦。 門口那隨行太監連忙進來了:「乾爹,咱們是從後門進來的,知道的人也就那兩三個。」 楊金水:「打招呼,有誰露出去說我從北京回了,立刻打死。」 隨行太監:「是嘞!」答著疾步走了出去。 一番交代,楊金水的眼又翻望向上方。 四個太監又抖了起來。 「好熱啊。」楊金水突然輕輕地說了這麼一句。 四個太監立刻像聽到了觀音菩薩說話,立刻擁了過去,放臉盆的放臉盆,放腳盆的放腳盆,搶著給他取帽子,脫鞋。 瘦太監將面巾提著兩隻角在臉盆裡漾了漾,輕輕一絞,遞給了胖太監,胖太監接過那團面巾一抖,攤在掌心,便去給楊金水擦額頭。 「髒。」楊金水嘴裡又迸出一個字。 胖太監的手立刻僵在那裡。 腳底下那個正準備捧起楊金水的腳放到腳盆裡的太監,手也僵在那裡。 四雙眼睛一碰,立刻急劇琢磨起來,很快都明白了。 胖太監慢慢地將面巾放回臉盆裡,率先從懷裡掏出了那張銀票。 另外三個太監都從懷裡掏出了各自的那張銀票。 四個人並排跪了下來。 胖太監:「好狗不吃外食。沈老闆給的銀票兒子們收下都只為作個證據,等著乾爹回來。」 「外食是有毒的。」楊金水的眼這時才望向他們,從第一張銀票開始掃視過去:「真有錢。一賞就是四千兩。」 四個太監立刻順著話風紛紛表態: 「不就有幾個臭錢嗎?就想收買我們?」 「也不想想,他的錢靠誰賺來的。」 「惹惱了乾爹,一腳踹了他……」 「吃了。」楊金水不耐煩了。 四個太監的話戛然而止,互相望著。 最小的那個太監最早悟出了這句話:「幹、乾爹賞我們吃銀子呢……」 聽清了,那三個太監立刻將各自手裡的銀票塞進嘴裡大嚼起來,那個小太監也連忙將銀票塞進嘴裡嚼了起來。 明朝的銀票本就是用摻了麻做的紙印成的,紙質韌硬,便於流通,嚼起來本已十分費勁,吞下去的時候就更難受了。四個太監一個個吞得眼珠子都鼓了出來。 「乾淨了?」楊金水問道。 「乾淨了……」四個人銀紙還在喉嚨裡,又不得不搶著回答,那個難受自不用說,答起來便不流利。 「真乾淨了?」楊金水盯著又問道。 四個太監又怔住了,不敢互望,各自轉著眼珠子琢磨。 這回是胖太監最早悟出:「回乾爹的話,只要還在肚子裡便不乾淨。」 矮太監立刻接言:「拉、拉出去才乾淨……」 「總算明白了。」楊金水語氣平和了下來,「叫幾個人幫幫你們吧。屁股上打一打容易出來。」 「乾爹饒命!」四個太監嚎了起來。 「嚎喪!」楊金水怒了。 四個人立刻止了聲。 楊金水:「那個高翰文沾了芸娘沒有?」 「老天爺在上!」那胖太監立刻接言,「手都沒挨過。」 楊金水的臉色好看些了:「這個主意誰出的?」 胖太監:「回乾爹的話,應該是沈老闆和鄭大人何大人一起商量的。」 楊金水:「在糧船上掛著織造局的燈籠去買田是誰的主意?」 四個太監一下子愣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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