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六九


  驚疑間,一行前引後擁,把沈一石領到了碼頭正中那條大船邊。

  「老爺小心了。」那管事招呼著。

  沈一石依然大步如故,登上了那條寬寬的跳板,登上了那條大船。

  跳板被收起了,一條條船都在解著纜繩。

  沈一石站在大船的船頭,望著江面突然說道:「你,立刻去錢塘院叫四個姑娘來。」

  那管事在他身後一怔:「現在?」

  沈一石:「坐蚱蜢舟,一個時辰後趕上船隊。」

  「是。」那管事慌忙向船邊走去,跳板卻收起了,他倒好手段,踴身一跳,向岸上跳去。

  「撲通」一聲,人還是落在淺水裡。那管事下身透濕,不管不顧向碼頭階梯奔去。

  不在這般地方,不知道什麼叫月明如晝!

  山似碧螺,水如玉帶。浩浩蕩蕩的船帆吃滿了風,行在新安江江心,船在動,水在動,山也像在動。

  不到一個時辰,錢塘院四個姑娘的蚱蜢舟就趕上了沈一石的大船。同時與蚱蜢舟靠近沈一石乘坐的大船的還有一條烏篷船。

  管事立刻走了過去,朝烏篷船上的船工叫道:「把纜繩拋上來!」

  烏篷快船上一個船工從船頭立刻拋上來一條纜繩,大船船尾的船工接住了纜繩,在船碇上一繞,然後腳蹬著船碇將纜繩一拉,那條快船便靠緊了大船。

  烏篷船上的人將幾桶裝著活魚的桶遞上來了。

  管事對大船船工說道:「跟著我,提到船頭去。」

  幾桶活魚擺在了船頭兩邊,管事輕聲在沈一石身後稟道:「老爺,放生的錦鯉買來了。」

  沈一石的目光望向了水桶,紅色的錦鯉在水桶中擠遊著,一條拍尾,數條齊拍,不堪擠迫。

  沈一石彎下了腰,便去撈魚。

  「衣袖,老爺。」那管事叫道。

  沈一石渾若未聞,撈出了一條紅鯉,兩袖已然濡濕,蹲到船邊,雙手儘量伸向水面,將那條魚放了。

  月照江面,波光粼粼。那魚在水裡一個打挺,躍出水面,又落入水裡,這才得水遊去。

  沈一石蹲在船邊看著,臉上露出了怔怔的笑容。

  隨著那條魚消失在深水中,沈一石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慢慢站了起來,不再看幾隻水桶中仍在擠跳著的那些錦鯉,而是又望向了上游遠方朦朧的群山。

  那管事在他身後怯怯地問道:「老爺,這些魚還放不放生?」

  沈一石仍望著遠方的群山:「叫那幾個婊子出來,讓她們放。」

  「明白了。」那管事走到船艙門邊向裡面叫道,「姑娘們,老爺叫你們出來放生。」

  豔紅翠綠,四個粉的是胭脂,青的是眉黛,濃妝豔抹的藝妓一窩蜂提著裙裾飄出了船艙,儘管知道沈老爺冷落她們,但笑是她們的行規,一陣咯咯聲,四人都碎步擁到了船板的水桶邊。

  「大官人!」

  「沈老爺!」

  「阿拉放生了,儂過來看哉!」

  「放你們的吧。」沈一石衣袂飄飄依然佇立船頭,「多做些功德,下輩子托生做個良人。」

  四個藝妓對望了一眼。

  為首的那個藝妓還想討好:「這是大官人的功德,阿拉姐妹跟著大官人比做良人還好。」

  「賤!」沈一石嘴裡迸出來一個字,「抬起桶立刻給我放了!」

  四個藝妓不敢再接言,各自撇了下嘴,兩人一桶,費了好大的勁將水桶抬到船舷邊,已是嬌喘吁吁,已無力將水桶提到船舷上,一個個只好又把桶放下了,望向站在一旁的管事。

  為首的那個藝妓向管事求援了:「管事老哥,幫阿拉姐妹個忙吧。」

  「不許幫。」沈一石背對著她們,「不想做良人,就叫她們四個跳到水裡去。錢塘院我拿錢去賠。」

  四個藝妓臉都嚇白了,全愣在那裡。

  那管事:「還不快倒!」

  「倒!阿拉倒!」

  沈一石一句話四個人都有了力氣,兩人一桶,立刻將盛滿了水和魚的水桶提到了船舷上沿。

  有兩個把住了勁將桶一傾,桶裡的魚和水都倒進了江中。

  另兩個力氣小些,膽子也小些,一失手竟將桶連著魚和水都掉進了江中。

  「撲通!」一聲,江面被砸下的桶濺起好大一片浪花。

  四個藝妓都嚇了好一跳,慌忙望向仍然背立在船頭的沈一石。

  沈一石:「叫她們都過來。」這句話是對管事說的。

  「是。老爺叫你們都過去。」那管事連忙招呼四個還愣在那裡的藝妓。

  四個藝妓怯怯地走到沈一石身後,屏住呼吸站住了。

  沈一石仍然沒有回頭:「我用白話念一位古人的幾句詩,誰要答得出這是哪個古人的哪首詩裡的句子,我就給她贖身。」

  四個藝妓又是一怔,對望了一眼,眼睛都亮了一下,接著緊張起來,全望著沈一石的背影。

  沈一石船頭而立,音調翻作清朗,大聲吟誦起來:

  浮過夏水之頭而西行兮,
  回首不見故都之門牆。
  懷伊人難訴我心之哀傷兮,
  路漫漫不知歸於何方。
  借風波送我於江水之間兮,
  水茫茫天地一流殤!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