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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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金水:「說!」 還是那個胖太監:「誰出的主意兒子們確實不知道。不過糧船掛燈籠的時候鄭大人何大人都在場。」 瘦太監:「沈老闆出行時轎子前打的也是織造局的燈籠。」 楊金水那張臉青了,兩眼又翻了上去:「好,好……髒水開始往皇上的臉上潑了……好,好。」 四個太監嚇得臉都僵住了。 隨行的那個太監在外面打了招呼回來了:「回乾爹,都打招呼了。」 楊金水:「這四個人拉到院子裡去,每人賞二十篾片。」 四個人像是緩過神來了,卻還沒有完全緩過神來,怔怔地跪在那裡,望向楊金水。 隨行的那個太監:「夠開恩了。還不謝賞?」 四人這才全緩過神來,一起磕頭:「謝乾爹!謝乾爹!」 隨行太監又向楊金水求告:「乾爹,現在也不能興師動眾,就讓他們打鴛鴦板子吧?」 楊金水:「太便宜這幾個奴才了。」 這就是同意了,隨行太監立刻轉向四個太監:「開天恩了,打鴛鴦板子,還不快去?」 「謝乾爹!謝大師兄。」四個人又磕了個頭,這才爬起來,大赦般退了出去。 那隨行太監從赤金臉盆裡絞出面巾,走到楊金水面前,給他輕輕地擦著臉,一邊低聲說道:「剛聽到的,鄭泌昌何茂才他們擺平了高翰文,現在又叫裕王舉薦的那個淳安知縣殺災民去了。一邊殺人,一邊打著織造局的牌子買田。」 楊金水睜開了眼,對那隨行太監:「拖不得了。你立刻去,拿兵部的勘合,用織造局的公函,通知驛站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到宮裡,我有信給老祖宗。」 隨行太監:「曉得。」 ——篾片打在屁股上十分的脆響,被打的人卻沒有發出呼叫聲——兩條寬寬的春凳,一左一右擺在院內,左邊的凳上趴著胖太監,右邊的凳上趴著高太監,兩個人嘴裡都咬著一根棍子,褲子都褪到了腳踝邊,露出了兩張白白的屁股。 小太監拿著篾片在左邊一下一下拍打著胖太監的屁股。 矮太監拿著篾片在右邊一下一下拍打著高太監的屁股。 由於是互相輪著打,胖太監和高太監已經先打了小太監和矮太監,因此小太監和矮太監這時已然是忍著疼強撐著,一隻手撐著自己的腰,一隻手再打別人,手勁自然也就不強了。 明朝的太監遍佈天下,規矩卻都是宮裡定下的,責打有九款八式七十二法,最重的是廷杖杖脊,手毒的,幾杖下去便取了性命。最輕的是篾片拍臀,猶如父母責打孩童,讓你知痛便了。所謂拍,是相對抽而言。一片下去往後一拖曰抽,一片下去及時抬起曰拍。如果是抽,不到半個時辰屁股便淤腫起來,呈烏黑色,半個月都得趴著,還下不了床。如果是拍,半個時辰後屁股雖腫卻不淤,最多有些青紅,三天便行走正常了。七十二法最留情的責打又數「鴛鴦板」。由於是你打了我,我再打你,鴛打鴦,鴦打鴛,互相留情,便會惜心拿捏手法,雷聲大,雨點卻小,因此宮中太監便起了這麼一個雅名。這也便是四個太監這次受了責還謝恩的緣由。 打得慢,中間空歇時間長,便更不疼些。篾片還在一上一下地拍著,芸娘從外院門中慢慢走過來了。在織造局四年,芸娘也慣經了楊金水打人,但有意讓她親眼看著太監打屁股還是頭一回。芸娘知道雷雨終究要來,因此反而十分平靜,也不看兩邊,只慢慢向臥房門走去。 楊金水還坐在椅子上,兩腳卻已泡在腳盆裡,見芸娘進來便笑。 芸娘站在那裡竟報以平靜的一笑。楊金水反而有些意外,笑容便也休了,直望著她。 芸娘這才慢慢蹲了下去,給他洗腳。 「別價。」楊金水的腳像柱子般踏在腳盆裡,「彈琴的手,金貴,千萬別弄粗了。」 芸娘便又站了起來,在他身邊怔怔地坐下。 楊金水望著她,兩隻腳輪換地互搓著:「沈一石,高翰文。有錢,又有才,風流雅士。跟他們,沒有丟我的臉。」 芸娘兩眼望著地面,怔怔地坐著。 楊金水提起了濕淋淋的腳踏在腳盆的邊沿上:「像我這兩隻腳,踏在腳盆上穩穩的,沒事。可要是踏在兩條船上就不穩了,就要掉下去。跟我說實話,這兩個人,你願意跟誰?」 芸娘慢慢抬起了目光,望向楊金水。 楊金水的目光中竟泛出慈藹:「你和我,假的。再說我在杭州也最多一年了,也不能把你帶到宮裡去。伺候我這些年,也該給你個名分了。就做我的女兒吧。」 芸娘微微一震。 楊金水:「來,給乾爹把腳擦了。」 芸娘又站起,走了過去,拿過腳帕,給楊金水擦腳。 楊金水:「我問的話你還沒回呢。沈一石和高翰文哪個好?」 芸娘的手又停在那裡,人也停在那裡。 楊金水低頭望去,只見腳盆的水面濺起一滴水珠,又濺起一滴水珠。 原來是淚珠從芸娘的腮邊滴了下來。 「是不是兩個都捨不得?」楊金水的臉色陰沉了。 芸娘還是愣在那裡沒動。 「那我就給你挑吧。」楊金水把擦乾了的腳又踏進水裡,站了起來,「跟沈一石是沒有下場的!」 腳一用勁,盆裡的水便漾了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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